2009.10.31

【原创BG】权倾天下

人生若只如初见(上)
宝和十六年冬,风国,卫平。
是夜,信王府内的地牢之中,刑具森然冷凝了月色,冬季的寒冷仅仅从沁凉的铁柱上便可察觉得到,只有几间简陋的牢房,零乱不堪,昨日的缺了口的碗里还有早已凉透的饭,正对着的干草堆中,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鼻头上还有污点的女子狼狈的哆嗦了一下,带动的脚镣作响,似乎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是如何艰难。虽然,蓬乱的发遮住了半边脸,还依稀分辨得出姣好的容貌。
她,还陷在回忆里,眼里的寂寞已经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寂寞,还包含了对世俗及一切人的仇视,已经没有生存的渴望一般。

人生若只如初见(上)
宝和十六年冬,风国,卫平。
是夜,信王府内的地牢之中,刑具森然冷凝了月色,冬季的寒冷仅仅从沁凉的铁柱上便可察觉得到,只有几间简陋的牢房,零乱不堪,昨日的缺了口的碗里还有早已凉透的饭,正对着的干草堆中,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鼻头上还有污点的女子狼狈的哆嗦了一下,带动的脚镣作响,似乎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是如何艰难。虽然,蓬乱的发遮住了半边脸,还依稀分辨得出姣好的容貌。
她,还陷在回忆里,眼里的寂寞已经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寂寞,还包含了对世俗及一切人的仇视,已经没有生存的渴望一般。
每每提及花前月下,一种揪心的痛如惊蛰轰然作响。这是她的痛,她一辈子也不愿意再回忆的伤疤,所谓男欢女爱,只是如此几日的相聚,就决定了一生的命运。从此,再也不愿意相信一个词,叫做一见钟情。
她想起了风昊之对她的许诺万千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曾经断有蓝田玉,不知谁为惜玉人。
此生不出垂花门,哪知万千世界的她,轻易的相信了一个男人的话。太过于惊世的语句,酿成了对他的痴恋,哪顾得门楣之道,只知道今生非君莫嫁,孽障而已。
官宦女子,在一次豪门盛宴上,一见倾心于太子殿下,即使知道是云泥之别,也被任性支使,爹娘的宠惯冲昏了头脑。哪想到,风昊之正等待着这个猎物的上门,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说了情话,几乎毫不犹豫地迎娶,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家族推向权利的漩涡中。
一步错,步步错!
什么是纵然知你将后宫三千,我也会三千宠爱于一身?女子勾起嘲讽的弧度,笑自己的自以为是。
无法淡忘的还有那些讥讽的眼神,无情最是帝王家。一个小小的太傅之女,有什么资格去掌管将来的后宫三千?权势,是害人的毒药,但那也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毒药。赵家需要权利,正是他们,凭借一个未来的皇后在迅速的获得权利。只要稳坐皇后位置的她给现在的所有人一个许诺,就会有多少山珍,多少珠宝送至赵家。
太子殿下利用权利膨胀的赵家,这位明显喜欢口若悬河的外戚家族去对付对他威胁最大的信王。真是锦囊妙计,如果没有关系到自身利益的话,一定会这样称赞。蚌鹤之争,坐收渔翁之利,无论如何,他也不会输。
一开始就是一个局,环环相扣,容不得半点喘息的时间。如果赵家赢,风昊之稳坐的皇位上再加上一个绝对,失势的信王再也不会有崛起的机会,而他更有时间等赵家颓败或是完全控制这个不太聪明的家族。如果赵家输,弃车保帅,赵家的太子妃将是可有可无的东西,转手对信王做一回好人,大义灭亲。
仅仅为了诺言、假话,就葬送一生么?女子恨意更深,树倒猢狲散,赵家垮掉了,除了她,连一点后继的香火也没留下,就此也就断子绝孙。信王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置了赵家,从头到尾,太子也没有一丝的反对。
她怀疑,再次看见他,他会说,对不起,重雪,这步棋走错了。牺牲的不会是他,自然这般轻率。但是,她更认为自己将会呆在这里,直到发霉死掉都无人问及。
赵重雪,你这个傻子,从一开始,你就不知道安身立命四个字怎么写么?枉你还读过圣贤书,枉你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这些在宫廷里除了献媚还有什么用?你为了轰轰烈烈的爱,最后换来的是什么?
她突然揪紧手中的草穗,又是锁链作响的冰冷撞击声,她想哭,却哭不出来。
来到这里的第一天,她吐了一地。没有人理会,没有人和她说话,从那天起也不再有爹娘和兄弟姐妹。孤苦伶仃的她从来没有在这么森冷的地方呆过,死寂是最贴切的形容,那些角落似乎还有尸体的恶臭,过后才知道是恐惧的幻觉而已。夜里总听见冤魂的哭喊,那是她的亲人,曝尸街头三日之后,也不知尸骨去向何方。入梦也是僵冷的黑暗,害怕无法拥抱他们,由于赵重雪的过错,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,恍惚以为是错觉,待到链条松动了和开锁的声音响起,那个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。用金线的蟒龙祥云花纹点缀在长靴上,保暖且柔和细腻的貂尾皮毛拢住华贵的衣衫,甚至毫不夸张又绣上了一条龙,不知是炫耀身价还是其他,男子开口便是讥讽的语气:“太子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太子妃呢?这么冷的天,也不来探望一下,当真以为我把你千刀万剐了吗?”
赵重雪没有看他,呆滞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条龙。于是,男子蹲至刚好可以与她直视的位置,低头帮她摆弄了一下早已是破破烂烂的裙裾,“当真以为我要吃了你?虽然我处决了赵家,那也是逼不得已的事,还请未来的皇后娘娘见谅了。”
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言语。
赵重雪,我放过你了。他的眼神是这样说的,她读懂了其中的意思,月破云出的一霎那,她也看清了那张酷似风昊之的脸,信王。
那是希望,垂死之人最后的一根稻草,她突然抓紧信王的衣袖,他没有躲闪。
“你想活下去?”
“想!”斩钉截铁的话,忽略此刻几天未进食而疼痛的胃。
信王大笑,整个牢房之中都有回荡之声:“放了你,你会杀了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赵重雪摇头,信王的笑意里藏着几分得逞的意味,她不去管轻蔑的嘲讽,“现在,在你面前的仅仅有两条路,公然对抗太子,或者伏虎一击。在我看来,恰是后者的利益偏大。如果公然对抗,难保最后自入绝境。伏虎一击的好处在于可以不撕破面皮,临到算账的时候只需装糊涂就行。你放过我,我会感激你,虽然精明如你,这是一个必然。”
“真有作为棋子的自觉,风昊之果然看对了人。”称呼已变,信王继续笑道,“你还有几分聪明,权衡利弊分析得很好嘛!”
“比不过太子呢!”赵重雪冷冷地答。
“再隔几年,你绝对会超过他,只是你缺少的是经验而已。”信王说道。
“那有什么用呢?信王不是一心想坐上那个位置么,您上去了,小女子我也只好牺牲了。”
“也对。”他撑着下颚,想了想,突然看向女子,“你如果是我的女人,不就行了吗?”
赵重雪只是笑:“太子……他,还没有碰过我呢!”
“是吗?”信王的意味深长的看着她,“我们来试验一下吧?他究竟爱着你没有。”
“不用了,就算他爱我又怎么样,比不过权利,比不过的爱,我不需要。”赵重雪残忍的回绝。
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那个人的脸。他曾经勾起她的发,亲吻过发间的幽香,承诺千年万年。他曾经在洞房花烛夜之时,仅仅抱她入怀,亲昵地说,现在我还不想伤害你。他曾经带她出游,登至高山,他给她指点疆土,我要把江山捧到你面前。同样也是他,让她一个人总是独坐至天明,没有子嗣的保障。同样也是他,站在那条长廊的尽头,伫立着,冰冷地抬起手,毅然是一条沾血的白绫,他轻轻地松手,扔落在地。转身对信王说,太子妃交给你处置了。头也不回,走出了她的视线。
这样轻易的抹杀掉她的存在……他会是爱我的吗?
赵重雪要的是风昊之给不了的爱,那种爱在利益和世俗之间显得过于完美。
信王突然揽过她的腰,抱起她。锁链还缠着脚,他皱着眉,“谁拷上这么重的东西?”
赵重雪有一种信王在真心呵护她的错觉,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,有几分温暖。他的胸膛里有一种不同于风昊之的檀木香味,是掩着血的味道,但清新的还是令她的精神一振:“不是你么?信王殿下。”
他也不窘迫:“你不想测试,而我却想知道风昊之的底线在哪里?如果我碰了你,他会怎么办?”
“如果是以前的赵重雪,或许会回答您,太子殿下会杀了您的。而现在,我不知道呢,信王殿下。”
他仿佛不适应这种露骨的恭维,命令道:“叫我君焕。”
“君焕……”赵重雪不但叫了他的名字,更环住了信王的脖颈,使劲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风君焕轻轻地颤了一下:“算了,你还是叫我殿下吧?”他已经抱着她走到地牢之外,那是信王府的后花园,夜晚除了灯火亮堂之外,幽静而不见人影。
赵重雪笑了,这一笑绝美而可以掩盖她身上的脏乱,她伏到风君焕的耳旁,轻道:“我突然也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了……君焕。”她突然咯咯地笑出声来,贪恋似的深吸一口气,这样测试风昊之的底线,她还有一项筹码在手了,那就是她的身体。
月光再亮,也不可能照透她的心了。
突然,湿润的东西打在她的脸上。下雪了?她迟疑地看向天空,阴沉沉的一片。她截住一片雪花,怔怔地看着。
风君焕抱着她无声地越过花园,走上长廊。他停在廊上,把她放在廊上的横栏上。
“我去吩咐仆人拿个手炉过来。”他匆匆地走开,不给自己停留的理由,在赵重雪笑的那一颗心突然狂跳起来,他知道那一眼,就把自己迷惑了。
于此同时,他放出了将要处决赵重雪的消息至东宫,此时此刻慌乱的太子殿下是否会为了自己的太子妃而驾临信王府呢?既然要交易,就必须估量棋子的价值,对于棋子本身已经是无可挑剔,上上之选,可再是有用,若无机缘,便是废子一颗。
赵重雪此刻看着那猖狂地背影,低声轻叹,她知晓,他心中已有情意,今日只是埋下一粒种子,只须慢慢地假意与其共事,待到有用之时,到是不必在意谁利用了谁。
她仰头眺望阴沉的天际,裹紧身上的破布衣裳,仰面而迎的事漫漫无际的雪花,落在她清明的额际,触肤化水,速落下眉间,她依于栏上,倒像垂泪之人。
正可谓:人生若自如初见,却话情意三千许。美人垂泪对长庚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梦中之人的狠绝,早已碎了她的幻梦,不是吗?镜花水月……
人生若只如初见(下)
信王府西厢房。
氤氲的水气,迷蒙了佳人的媚眸,却是素面沐浴,不知是花瓣的香气还是佳人的体香,整个房间隔为两面,一副寒梅凌雪的屏风上投着侍人低垂的身影,静候屏风一侧递来干净的素衣。
佳人摆手斥退:“让本宫再待一阵。”
侍人只得暂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黄粱梦一场,奢华的宫殿之中没有感情的傀儡,那个叫做重雪的女子已经不存在了。清洗着自己的身躯,自嘲地露出笑意,唯一仅剩的酬码啊,赵重雪,赵重雪!
计策虽好,但始终是信王在交易中处为上风,无论是测出太子的真实心意也好,此时与她也没有实际的用处。况且,如果让他一直这样无阻的下去,说不定这一局太子输得太容易,到最后信王就会反悔自己的决定。
必须一直势均力敌,必须在这场屠杀中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,必须以情爱为借口困住这两个人。到现在为止,太子一定认为赵重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作用,不能帮他成就大业,相反,也不能妨碍他。所以,于情于理,太子还是会接太子妃回宫,但是回宫之后说不定就会雪葬了她,软禁一生一世。
现在的她根本是软弱的,没有一分势力。
但是这两方的争斗必须参进第三方的势力,如果无法找到,那么她……绝对没有希望。
重雪低头看着花瓣,轻轻地捧起一瓢。清亮的水中映出如花似玉的面容,含春欲放。但到底只还有些绝世美人的影子,距倾国之色还有些差距,不如外面传言的厉害。这样一张脸,还没有本钱去强衡一个男人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追逐。
没关系,赵重雪有的是年华跟你斗。
红颜惑国,那是假的。真正需要的莫过于计谋,和看穿别人内心的眼力。
侍者又低声催促:“殿下已经在大厅等候,太子妃还要沐浴么?”
赵重雪懒散地将手靠在池岸的白虎毯上,吩咐道:“不用了。”
梳洗完毕,已距离风君焕放出太子妃将近三个时辰,到太子宫中的信使差不多可以跑三趟左右。这时候,风昊之在哪里呢?深夜十分,信王府的家仆打着灯笼穿梭在长廊上。
由一个青衣丫鬟引路,赵重雪默然地走着。那个青衣丫鬟听说是信王最宠爱的奴仆,还取了一个讨喜的名字,叫青荷。青荷显出奴仆的一起特点,小心翼翼,躬着身子,走路的脚步细碎。
赵重雪则是一路走走停停,也难为青荷每到拐弯处必定停下来等她。
那惨白的灯笼中的烛火将青荷的脸照得阴森而麻木,不禁让赵重雪打了个寒颤,只得仰起头不再看她。
长廊建在空格之上,为的是冬天可以在空格中加些炭火,使走在长廊上的人暖和。因为是铜制的高台,所以走过就会有脚步声,但仆人总可以在长廊上走时隐藏自己的脚步。
今夜前半夜下了小雪,后半夜的空中不知为何有几抹余红,遥不可及,在紫气充庭的远处汇集,看见了王宫的琼楼玉宇。蛰伏的嘲风兽撑开利爪,虎势耽耽的直指王庭。信王府的阁宇,蕴藏着阴险的欲望。所谓平静的表像,无法给此刻哀鸿遍野的天下一个企心的明证。
动荡将至,怎么能让信王安心呢?
虚实不定的天下局势,唯有握紧权柄,才能决定自身命运以及整个风国的未来吧?
赵重雪心中暗忖,抬起头来,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长廊的尽头站立,恍若隔世的错觉,入眸皆是温柔的假象,却让人不可自拔。
“重雪。”那个人生的一双凤眼,却是唯一一处与信王不同的地方,揽人入怀,唇角带笑。那是久违的气息——风昊之,不是信王。怀中之人肢体倍感僵硬,心中有几分惊疑未定。
赵重雪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,但面色依旧平静,她无法揣测风昊之此刻的心思,全然已经忘记旧日仇恨。在那一刻,她突生一种生生世世的渴望,希望着一刻可以不停的重演,好教她在下一时可以轻易地将他推开。
爱情已经不存在了,赵重雪对自己说,这一切都是毒药,可以麻痹人心的毒药。痴缠成空,风昊之对赵重雪的柔情蜜意早已经成为了假象,又何苦此刻这般苦心让人回心转意。
这时候的信王又跑到哪里去了?小人!临阵脱逃的小人。赵重雪一边心里骂道,一边堆起笑意面对往日的情人。
“重雪,我知道你不怪我了,是不是?”他好言相劝,“当初是我太过于莽撞,本想待到七弟气消之时接你回宫,没料到耽搁了这么长的时日。”风昊之一点不提当日的绝情,亦不提他亲自监斩赵家一事。
此刻若是当作全然不知,也太过于显出心计了。赵重雪决定装一回傻子,便扭转了神色,推开他便道:“你好狠的心,抛下我不说,更把我们家……把我爹娘……他们……”眼露恨意,却恰若其份的显露三分不舍。
风昊之只当面前的佳人已经中计,又劝道:“当初,是赵家太过分,居然利用重雪你来要挟信王,我自然看不过。再说,你已经嫁给我,自然已是我的妻,跟那个劳什子赵家有什么关系!你爹娘又有错在先,于情于理也不能免罪,偏偏信王要将你拖累在其中。哎,重雪,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你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。”
赵重雪已是泪光连连,似乎已然动容:“我……不该错怪你的,昊之。”说完已经重新扑入太子怀中,又道:“若不是信王欺人太甚!我又怎会受这么多苦。”她又是垂泪,余光瞟到信王到来的身影,故意将话说得大声。
来人的身影先是一僵,尔后恢复正常。小小的举动自然逃不过风昊之的眼睛,他一边抚摸着怀中佳人的发,一边笑意渐深。果然,已经喜欢赵重雪这个妖精了,只可惜若是怀中之人只爱自己一个人,而且爱得十分盲目,怎样利用她都不会有所怨言,甚至遇见一切有关于他的事都会惊慌失措。
总之,信王在最适合的时机上出场了,先是鞠躬,以示礼节。然后吃惊的看着风昊之:“臣弟正纳闷为什么太子妃还未出席压惊宴,原来是王兄来这里接人了。”
好理由,密探传至太子宫里却是什么信王大怒欲斩太子妃。风昊之勾起一丝冷笑:“孤可要感谢信王对重雪的招待了。”
赵重雪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向风君焕,好似对信王恨意加生,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风昊之装作这么在乎,风君焕装作如此款待,这两个人在此时心里计划的谋略不分伯仲,皆是以她为棋子。待她看来,风昊之已经落入信王的局里,纵使他再算计万分,这一刻他绝对占不了上风。况且,他也太过于自以为是,过于放心赵重雪这个人了。
不过,此刻她的态度要偏向于风昊之,不然……已经在自己的计划里输了。对于风君焕的表态也只有含糊其辞,敷衍过去。
信王此时亦感觉到赵重雪的目光,笑道:“王兄,莫忘记本王说过会款待太子妃的,我说话可是一向说到做到。”
风昊之冷哼一声,抱紧怀中人。赵重雪分明听到他起伏不定的心跳,显然是不满意信王的态度。不过,下一刻他也找到了报复的方法:“重雪,随孤回宫吧?”他鼻尖突然触到赵重雪的脸,耳鬓厮磨,眼里炯炯有神,不顾及礼法。
赵重雪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呆了,下一刻突然明白了风昊之的用意。她还是呆滞的点了点头,随即红了耳根,无论如何,她也从来没有和风昊之靠这么近,虽然已经是夫妻。
信王笑意昂然,未到眼底:“真是伉俪情深啊!王嫂,王兄慢、走。”最后两个字说得跟打仗似的,咬牙切齿,像是蹦出来的。赵重雪瞟了一眼风君焕,真真假假,在做戏吧?
赵重雪此刻像是发挥一点小儿女的报复心理,推拒了风昊之,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信王,随即如富家女高傲地说道:“信王殿下,你不是说要以新茶来赔罪吗?可不要寒骖了。”
信王似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娇容,连声诺诺:“承蒙王嫂不嫌弃,待明年开春,新茶运到之时,定当相送。”
赵重雪明白了一切的看着风昊之,亲昵地挽过往日仇人的手臂,撒娇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:“我可帮你讨了一点报复,迟早你会为我做主的,是吧?”
风昊之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:“那是,重雪。”当着信王的面儿女情长地说道。
“可是,我的脚刚才崴了,现在好像走不动路了。”继续旁若无人的撒娇。
“自己走!”风昊之终于忍受不住,拂袖而去。
赵重雪回头看着信王,风君焕抬起手来招招,眼里满是赞许。
赵重雪耸耸肩,再次回头跟上风昊之,她看着风昊之的背影,还是这样对待她比较习惯,不会温柔地对待她又何必装呢?也许,太子殿下还有需要赵重雪的地方,可从此赵重雪的心里不会为你留任何位置了。突然发现,风昊之原来没有想象中的聪明,对信王的无能为力也是他稳坐皇位的最大障碍。今日终于不会为情所困,认识时局了。
赵家的灭门之恨,光凭借风昊之的话便可以烟消云散了么?不可能。
惹恼了赵重雪,注定后悔一辈子。而太子殿下你利用赵重雪如此彻底,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呢!女子默默跟在这个风国太子之后,策划着世局的惊变。在这一天,仿佛另一个生命从此觉醒,给每个人的命运带来了与当初截然不同的诡变。
到了信王府门口,她再次回首,看着那块张牙舞爪的横匾,金漆的大字——信王府,在心中暗叹一口气。风昊之接她踏上马车的手已经伸出,她搭上那双即将紧握皇权的手,微微的在黑暗中展开笑意:“昊之,我很怕再回去呢!”
风昊之惊异的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转了当时气愤的语气:“别怕,我会保护你的,重雪。”握紧那双冰冷的柔荑,牵她上马车。
“是吗?那……你可要好好保护我。”
马车的席帘翻飞,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着,闯进了王宫的大门。
大门缓缓地关闭,那厚重的铜门发出粗哑的声响,将火烧过的天际阻在王庭之内。
庭院深深深几许(上)
宝和十七年春,同为唐国的嘉运元年。
唐国为风国西面邻邦,地界之内惊现奇石可有“眷宠天运”四字。与此同时,新皇登基,改国号为嘉运。新皇登基自然野心不小,首当其冲便是挥兵犯东境风国。
恰恰唐风两国交接处以大山为界,而风国在山颠筑有城墙,唯余一关口,黄泉关。黄泉关内为汾城,然后尽是平原之势。若是唐国攻入黄泉关,取下汾城,卫平危矣。到时候,国便亡矣!
唐国前两年还为结秦晋之好,愿送公主入关。被风国太子以早已倾心于太傅之女赵重雪,断然拒绝。不料短短两年光景,唐国竟然一改以往的作风。这无不跟新皇唐南煜有着直接的关联,新皇尚武,大刀阔斧改革朝政,废黜旧典,此番仅仅是为了试探这几年以来的成果。
风国太子宫中此刻正为这件事做着争论,因为信王春季围猎不幸受伤,所以不能援助黄泉关。而其他皇子皆不成气候,唯有太子前往以振军心。可若是此番前去,稍有不慎,太子枉送性命又作何?况且,留信王在卫平,万一信王稍起反心,后果将不可估量。
大殿之上,左右两侧皆为太子一党,多为赡养的门客而且有功于太子。只有少数朝臣参与其中,这些都是坚定的表明支持太子的人,也就是太子党。
左侧一青衫儒生模样的谋士自左侧站立而起,拱手进言道:“此次信王放过赵家,又春围受伤,可见其狼子野心。这黄泉关之围太子是万万去不得的。”
谋士正是风昊之的心腹之一,李澜哲。民间传言此人生于丞相之家,三岁可诵读,五岁便可作诗,七岁便蒙太子青睐,被选招入宫陪读,总不在意功名,至此十年光景也未见入朝为官。他只愿此生做一个辅佐明主的谋士,而非臣下。
“哦?澜哲,你可有什么好方法?”
李澜哲笑道:“太子恕罪,澜哲无能,却是不能有三年之前黄泉关那位这般能耐。”众人心下雪亮,谁人不知三年前黄泉关之危,一夕被破,皆是信王的功劳。
“想信王在旁虎视眈眈,不如放手一搏!”右侧一人拍案而起,怒目视之,自是不满李澜哲的作风。
风昊之看着这位冲撞的属下,不由得会心一笑。在下一刻又像想起了什么,哀叹一口,道:“国之不国,何来太子之威?相信信王也不会拿国家大事来做儿戏,澜哲,是不是?”
“是。”青衫儒生斜视威风凛凛的将士,只扫了一眼,后者就已发怒。
“郭淮,算了。”风昊之淡淡吩咐,拍案而起之人讪讪归座。
李澜哲此时道:“不如让澜哲与郭淮大人一起带粮草先行入黄泉关督战,告诉汾城城主援军便来,再探探对方虚实。”
“这样也好。”风昊之扶着自己的头,指尖扳弄着桌案上的玉器,显得心有所思,“你们都先行退下吧?”
“是,殿下。”众人鱼贯而出,最后一人体贴的为太子殿下关上了门,只余下风昊之一人。
风昊之前些日子还打了一场漂亮仗,将信王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拔除不少,此次首次染指了军中事务,让一向见惯朝堂吵架的他头痛至极。
“重雪,又想起你了……”
任何人在这个宫里都会变,连你也一样。不过,这是我逼的,利用你又爱着你,这世间的感情这是可笑。风昊之看着那块美玉,眼里有着风雨欲来的愤怒,但他很会控制这样的情感,不出一刻,又重归平静。
桌上的纸墨迹还未干透,毅然只有几字:赵重雪受信王礼——越王醉。

宫灯中的烛光闪了一瞬,明明灭灭印着重雪的脸。
赵重雪坐在凳上,又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女人。之后,她终于屏退了下人。
那位鹅黄色春衫且又几分冷漠的女人也死死的看着赵重雪的脸,恨不得将那位高高在上的人,俯视她的人拉下来。从小到大,她从来都是这样俯视着自己,仿佛赵重雪是天,而自己只是地底的蝼蚁。直到赵重雪失去所有的依靠,她依旧这样,用那种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神色盯着她,让她惶恐。
“信王殿下问你有什么主意。”女人还是开口了。
“殿下莫不是想好了才来累我定主意吧?”
女人不答话。
“琪风,枉你是赵府的丫鬟,拖累赵府也有你一份功劳。我们从小便一起,你这么狠心卖了小姐,是叫卖主求荣吧?”赵重雪笑中带刺,言语中更不留情,“这个词倒是挺适合你,什么王府得宠得丫鬟,到头来还是一条狗。”
琪风一颤,还是不吭声,像是想忍下这口气。
“我也真不该这样说你,好歹主仆多年,也不能不通情理吧?如今,我也是泥菩萨一尊,还得仰他人鼻息过活,这日子跟你倒是一般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琪风颤道。
“还舍得叫我嘛,不愧是我养的。”赵重雪眉心一皱,像是忆起了原来的过往。
“是我不对。”琪风索性承认,“我最初便是王府的人,称不上卖主求荣。我也没有求到荣华富贵。”
“这般说来,信王从很早之前就建立了情报机构了?”赵重雪问,挑起一块铜钱一般大小的茶块,细心的观察着,仿佛对此事不甚关心。
琪风紧咬下唇,又被套出话了,还是不说话为好。
“你是不是想不说话就可以瞒住一切,包括你对主子的讨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?”赵重雪摇摇头,“琪风啊,琪风,虽说一开始也许并不如你,可是现在我的手里可是有两样情报。全部都是关于你的,你要听信王送来的,还是太子给我的?”
赵重雪抿笑,太子是不会给她情报,这样东西可是着实费了她的一番心血。不过,从情报来看,这次建立的情报网可是万分完全。
琪风盯着赵重雪从茶叶中扳出一团纸,又从袖里掏出一份,压在桌上。
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她的唇瓣煞白,难道是……
“琪风,你在信王府之前又是什么出身,上面可是清清楚楚。手刃仇人,终究下不了手,可是为情所困呢?”重雪笑得好优雅,她的眼弯弯如月牙一般,清泓似的眼神中满是欢娱。
她一拍,那张纸掉落在琪风的跟前,琪风看着那张纸,像失神的娃娃。
“我不介意叛徒重新再成为我的人。”赵重雪的声音在琪风耳边,但又感觉像是遥远的天边,“琪风,你就用你的美貌,你的身份,来助我吧!说不定,我们会成为好姐妹的。”
她轻轻在琪风耳边嘱咐一番,然后扶起失神的琪风。
“来人啊,将信王府的丫鬟送回去,不要怠慢了。”
“是,太子妃。”
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满是恭敬的话语。那个男子的头低垂着,陷在阴影之中。
琪风被那双手握住的时候,惊异的抬头。
竟然是,是……大少爷……居然是他……
琪风诧异的转头,想竭力看清赵重雪最后的表情,那扇门缓缓的闭紧,扑面而来的皆是那个充满寒意的眼神。她看着跟前站立的人那双靴子,不敢直视。
赵重雪,你果然把自己交给魔鬼了。
屋内的人站起身来,将纸条捡起来,放在火上慢慢看着字迹烧成灰烬。她叹了口气,她知道琪风心中的不甘,但是她也知晓自己与琪风最大的不同在于——赵重雪可以劫后余生,而琪风不能。
直到男子再站在门后的时候,赵重雪才从沉默中发声:“要不要品一下珍品呢?听说是信王府的珍藏,越王醉。”
门外之人笑意不止,他道:“这一切称了你的愿吧?”
赵重雪端起自己刚才冲泡的茶叶,饮了一点,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,一边问:“太子会来吗?”
“依我看不会。”门外的男子靠在栏上,抱着一把沉重而古朴的剑,那上面还有祥云的花纹和青龙的身躯,裹着剑一层一层的缠绕整个剑身。那双手握紧了它,口中却全是轻松。
“那我睡了,别让那些什么该死的刺客打扰我。”赵重雪灭了灯,她听见门外人粗重的呼吸声,怎么可能睡得着?
她打开门,正欲说什么……那个人抱住了她,紧紧的,不留一点喘息的时间。耳畔的他喃喃道:“玉儿,你,终于愿意了。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别无他法,可是我还是很高兴。”
赵重雪没有推开他,月色之下,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整个庭院之中没有其他人,包括暗处的暗探也早已不知踪影。
“玉儿,我一直想着你。”
赵重雪轻声道:“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早就不是你心中的玉儿了。”
男子抓紧了她的肩,审视着她的面容,怕惊动飞鸟似的,轻抚着她的脸:“确实是变了。”
“那你还愿意帮我?”
“你在怀疑吧?玉儿变了,那还是玉儿,不是吗?”男子说。
“是啊。”赵重雪的声音中带着苦涩的味道,“玉儿永远是你的玉儿,鹤翔哥哥。”
庭院深深深几许(下)
四天之后,黄昏时分。
李澜哲和郭淮一行人终于赶到了黄泉关,李澜哲首先听闻唐国军队出现在战场边缘,笑了笑,拍拍身上的灰尘,道:“不过是区区几千人,有何惧怕?”
领兵的将领不知怎么说,犹豫一阵:“大人,还是请亲自去看看吧。”
青衣人露出了儒生独有的从容,仿佛胜券在握一般,微微颔首。郭淮已经等不及李澜哲那般慢性子,推开报告的将领便冲上城墙。“真是唐国的精锐啊……”郭淮赞叹一句,心里已在打鼓。
李澜哲悠闲的走上城墙,眺望那战场边缘。他眯着眼,竭力想看清——突然,他的神色猛变,嘴里已脱口而出:“王族卫队!”
只见夕阳之下,护城河波光粼粼。战场上风卷残旗,肃穆之中带有肃杀之气。唐国的黑甲骑兵的铠甲上用金线修着碗口大小的五瓣狭长的花瓣,是传说中唐国的精锐之师,一支浴血多年战无不胜的劲旅。
李澜哲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,唐国的王族卫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难道是好战的唐王亲来阵前?
余辉下唐国招展的战旗随风舞动,让青衣人颈上一寒。还未拔出的刀刃的寒冽,已冲天而来。杀、杀、杀,天地之间只剩战场边缘如潮水一般排成一列的黑甲骑士们。
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,青衣人勾起一抹淡笑。难怪汾城城主葛城那老家伙一直不停的发一级公文了。
不过,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?这位历来养尊处优的公子,只关心权势的走向,而听不见战场上数千灵魂的哀嚎。
郭淮只想拔起自己的刀,但他握住刀柄的时候,一下子清醒了。
两人神思各异,相互对视一眼,再眺望着战场那头。
黑甲骑士中只响起女子打闹的声音,那银铃一般悦耳的欢笑。绿衫和红衫女子骑着马,穿梭在这一群虎狼之师中。她们两人不时打闹,不时看看巡过的骑兵中有没有她们要找的人。
“主上,您别躲了!”绿衫女子显然先沉不住气,嚷了起来。
红衫女子一手按住额头,一手勒住马索。她回头呵斥自己的妹妹,露出与绿衫女子一般的面容,只是略显沉稳,还带有少女的稚嫩。
“薄儿!不要闹!”李薄儿被姐姐呵斥,赌气的拉着马往另一头去了。李悦心也不理会,努力扫视每一个人的面庞,又开始了寻找。她的神色逐渐焦急起来,眉头微蹙。
直到来到最后一个人跟前,她勒住马。这个黑甲其实用一块黑纱蒙着脸,那双眼掩不住笑意。李悦心顿时松了口气:“主上,你捉弄悦心做什么,你也知道薄儿那性子……”李悦心止住了话头,越看越不对劲,此人身形不似主上,心不由得又悬起来。
那骑士终究无法忍住笑意,噗哧一笑,却是女子的声音。
李悦心欺上身来,化掌为抓,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。女子露出如初梅绽放一般冰清玉洁的容貌,穿上这套铠甲倒显得格外的英气。
“呀!”李悦心惊叫一声,李薄儿听闻立刻掉转马头向这面奔来。
“属下李悦心参见公主!”
女子看着马不停蹄赶来的李薄儿,调笑道:“小薄儿,小悦儿,你们是在找哥哥吧!”
薄儿一看是公主,怒视一眼。李悦心拉住妹妹的袖子,扯了扯,李薄儿才不甘愿的行了礼。李薄儿随即直起身,没好气的问道:“公主干嘛作弄我姐?”
公主笑道:“本宫高兴。像我哥哥可是偷入敌营去了,怎么样?比本宫还会作弄你们两个小丫头吧!”
“什么”二女同时叫起来,两人不愧是双生姐妹,脑海中一同浮现的便是木头将军脸上结冰的神色。
“主上为什么又跑了!”李薄儿简直恨不得此时飞进黄泉关。
公主抬头想了想,对红衣女子说道:“哥哥好像走的时候说要对未来的属国作调查。”说完这句,公主突然牵起马绳,策马向几里外营地的方向奔去。
黑甲骑士没有任何一个人动,他们没有回头,更没有说话,只有马儿的嗤鼻声。
“唉。”李悦心认命地调转马头,只听见她清脆地嗓音在方圆之内响彻。
“撤!”
黄泉关依旧屹立着,唐国王族卫队的骑士们带着轻蔑的神色走了。那一道关卡,不超过半个月就可以攻破。没有人进攻,因为他们是铁血的军队。
哪怕是听从一个少女的命令。
从被别人景仰开始,他们守卫的就是一个权力规则的至尊。
这只军队在撤去的时候还留有压人的威严,仿佛铁蹄下践踏的是每个守城士兵的心坎。
当然,不会有人以为那一刻只是幻觉。

千里之外,依山傍水的玉泉宫里,一只白鹤被来人惊起,扑哧地扇动着翅膀飞向天空。竹管击在石上,清流顺石而下,流入池塘之中。淡黄色宫装的宫女将门轻轻地推开,让锦衣男子跨了进去。
珠玉串成的帘子,被一只手抚开。
内室中燃着檀木香的味道,跟佛门清修之地不同。虽然,同样使人觉得缥缈无垠。
“鹤翔参见国主。”男子单膝支地,那把苍龙剑依旧冷冷的挂在他的腰间,森冷的眼眸被长长的睫毛掩盖,掩盖着所有的隐忍。
年迈的国主躺在床榻上,吃力地侧过身来正对着他,叹道:“暗部你已经接管两年了,而他们兄弟俩越发不将寡人看在眼里了。”苍老的声音虽显的后力不足,依然有着至高无上的压迫。
男子的头埋得更低,恭敬地说:“国主,恕属下冒昧,两位皇子其实都很优秀。”
国主眼里一会儿混浊不堪,一会儿又泛着精光,整个人仿佛在云里雾里:“他们俩的事情寡人已不想担心,只是昊儿那个妃子着实不能再让她跟着昊儿了。”
复鹤翔未有答话,他的手慢慢捏成拳头,而后又松开。
“国主说得是……”好一阵子,他才答话。
国主并不在意,接着刚才的话说道:“也不知道昊儿怎么想的,常常说外戚的不是,全是因为他母妃的事。但总不能一个也不留吧,他这招借刀杀人也是太过。”
复鹤翔只得赞同。
国主突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虚空,仿佛陷入了回忆。两人沉默开来,当国主回过神来的时候,缓缓的,用一种毛骨悚然的声调道:“不如,由你将她除了吧。昊儿做这件事不太适合,这关头,寡人也不想再逼迫他。”
复鹤翔这时抬起头来,正对上那双阴翳的眼眸:“近来,太子对太子妃很是关照。”
那张脸上的眉头纠结在一团,国主抬起手,想拍拍男子的肩膀,但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咽了口气,质问道:“昊儿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复鹤翔已嗅到国主言语中的杀机。
“若是一时兴起倒也罢,若是——喜欢上了,亦或是不能自己,那昊儿就不配再坐上寡人的位置了。”
“近来七殿下受伤之事经过调查发现是信王府内部的问题,不是太子指使。”复鹤翔报告着近来的成果,又埋下头来。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
国主淡淡的话让复鹤翔两肩一颤,已明上意的他无可奈何得站起身,慢步退向门边。
正当他跨出宫门的一刻,国主半眯着眼,轻声说道:“不要背叛我,鹤翔。”
复鹤翔一反往常,对着国主轻笑一下,退出门外。
那扇宫门像咧嘴的兽,缓缓的闭上了它的血盆大口。

待到锦衣男子走掉之后,国主本来眯着的眼睛霎时睁开,他仿佛用尽力气的撑起身来。一不小心虚脱了,眼见着又要摔回榻上。一双手机敏地扶住国主的身子,将国主带正坐直。
“咳!咳——咳!”国主看着这个清秀的孩子,这是暗部新调来的人。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,还是弱冠之年,显得天真无邪的眼中闪着关心与担忧。
“小原,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了。”国主像个寻常老人一样笑着,“你都不用睡觉吗?一直蹲在梁上很累吧,来,我这里有桂花糕。”
被称做小原的少年笑,但随即又有些后怕:“这样真的没什么吗?”
“这个房子里我最大。”国主笑着,像慈祥的老爷爷,就差没拍拍孙儿的肩膀。
“刚才那个哥哥好凶,不愧是暗部的老大!”小原夸张地说道。
国主淡淡地问:“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吗?威风又富有?”
小原摇摇头,拿起一块桂花糕:“我只要它就够了。”
国主无奈地摇摇头,说道:“小原啊小原,你比许多人傻,但又比他们聪明百倍。如果你愿意,就帮我这个要去了的人一件事吧……就怕你不会愿意……”
“国主你最大,你命令小原就是了,小原一定为你上刀山下火海。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,“就当是为了桂花糕!”
国主笑眯眯地点头:“好,就当是为了它。”他亦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,仔细端详了许久。
“昊儿的母妃也特别喜欢它呢……”
自古多情伤别离(上)
华灯初上,照夕宫灯火辉煌。今日,是太子的诞辰,亦是他母亲的祭日。很多人知晓太子并不愿意大办盛筵,但经由太子妃一句劝慰还是宴请了群臣。众人有些不明上意,前些日子才传来不合的消息,这几日又情深似海了,真是有惶急,又心焦。
所以,待到这一日时,百官皆怀有各色心思,来朝祝太子。
照夕宫散尽了最后一分暮色,宴会便由丝竹管弦的弹唱而开始。一排一排皆是前来朝贺的百官,太子并不显高兴,反倒是太子妃笑意三分。但下面的人触及太子妃的笑意时,无不认为那是充满惊心的恨意,自思量以往在赵家的事上落井下石了没。
待到朝贺完毕,太子妃便命人放下帘子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她困倦的倚在风昊之身旁,半眯着眼斜视大殿上各色的人物。
突然,大殿上静了下来。
一个清秀的少年捧着一盒东西进入殿前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都在暗暗打量他。
“下臣原赫然,代国主恭祝太子千岁。”
静,极静。
风昊之睁开眼,瞪着那盒东西,露出一个恐惧的面色,幸而帘子隔绝的他的神色。
“拿上来吧!”赵重雪在风昊之的示意下说话,闪过一丝懊恼。
那清秀的少年一步一步踏上了大殿的台阶,眼见着只有几步之遥,他将盒子递给接过的侍官,站在那里,想近距离瞻仰天颜似的,一动也不动。谁也无法看见他的内心,只剩清澈如水的眼神,赵重雪盯着他,慢慢在心里打着算盘。
“拿过来。”太子发话,侍官谨慎的往太子手中一递。
风昊之猛地打开盒子,果然……是桂花糕!这是什么意思,那个老家伙是什么意思!他猛地抓住赵重雪的手,紧紧的。
原赫然在这一瞬间发难,从发中扯出几根银针,目标是——
太子。
“救驾!”赵重雪惊呼一声,她想也没想就护住风昊之。她看见原赫然的神情,如水一般沉静,深处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潜流。她明白,他也是一个因为仇恨而困扰的人,就是复仇这两个字死死的缠住他的一生,至死也要从地狱里出来。原赫然是这样的人!但赵重雪依旧保护风昊之,这是为什么!她懊恼自己,她必须——必须看见他输,必须看见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掉下来!这是赵重雪一生的渴望!
风昊之却推开赵重雪,拿起那木盒子一挡,尽数挡去至人性命的银针。
他潇洒的一甩木盒,站起身来,直视已被侍卫抓住的原赫然。
“为什么行刺孤?”
原赫然仿佛意料之中,不说话,怔怔地看着摔倒在一旁的赵重雪。果然,还是喜欢吗?
“大胆刺客,给孤压入牢里,好生伺候。”风昊之说道。
赵重雪扯住太子的衣袖,她笑着说:“毕竟是国主派来的,不如就净身了,再还给国主就是。”
风昊之略一迟疑,看着那张极尽艳媚的面容,心底又冒出厌恶之感来。“好……就依你所言。”
宴会继续,丝毫没有影响作乐的气氛。风昊之看着木盒子,想着今日缺席的人。不给他面子的人大有人在,支持信王的一派,有几人胆大,闭门不来。而信王,看样子是不会来了。
毕竟,前几日才让他吃尽了苦头。
正在这时,礼官叫道:“七殿下驾到。”这礼官故意不叫信王的称谓,此等用心让风昊之会心一笑。
风昊之命人开帘,看着信王那俊秀的身影跨上殿来。这次,信王并没有穿多么奢华的衣物,恭敬的行跪礼,然后道:“臣弟听说有一个大胆的奴才敢行刺王兄,所以赶得急了些,礼物也忘带多少。”
“心意带到就行。”风昊之笑道,“来人,赐座。”
“臣弟这些微薄的心意,还请王兄观看一番。”信王一身玄色衣装,坐在下首。
“七弟,听闻你春猎受伤,现在如何?”
“承蒙王兄关心,现下日常行走已无大碍。”
赵重雪和信王短暂的交接一眼,共同看向大殿上抬上的两个大箱子,那箱子极尽奢华,不知内在是何等价值连城。风君焕拍拍手,让下属打开第一口箱子。
“黄金蝶。”
赵重雪一怔,那每一只蝴蝶闪着金光,又栩栩如生。至微处,又是另一番景象,似蝴蝶翩翩而起,妖娆众生。光这一件礼物,就不简单。百官皆惧,黄金蝶只有一人之手可以得出,况每只上价过万,这么多只黄金蝶……说信王富可敌国是不错的。
第二口箱子随即打开。
“兰陵珠!”已有藩国使节大叫起来,那是此国的圣物,只有一颗而已。而这里的七颗,排列至北斗七星之状,伏在红色的绸缎里。
兰陵珠是东海之贝王所产。与寻常珍珠最大的不同在于,它虽然是白色的,但在光线微弱的地方会发出幽幽蓝光。赵重雪心头一震,再此看向信王,这个人决计要用美人计了。
珍珠和蝴蝶,只能陪衬美人。这次的信王下了血本,而看样子经由那盒桂花糕,他已经找到必胜的希望了。
琪风……今日是你这颗棋子出尽风头之时。
美人上殿,莲步轻移。又仿佛天边的榴红,深红的裙摆迎着一阵风轻轻扬起。那张清淡的容颜如远山一般静穆,风昊之无法移开视线。那像极了他心中沉寂了十年的梦,女子的一步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,那隔着百人的距离,他依旧清楚明白,那个人像谁……
“母妃。”赵重雪坐在风昊之身边,她不知此时该笑还是该哭,她明白这是对自己的一个斩断,从今往后她也许不会对这个人抱有一丝幻想了。她清晰地听见这两个字,欣喜弥漫过心头,而更深的则是悲哀,那像一条暗藏的深渊,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停的下坠。
风君焕和赵重雪再次对视。这一次,风君焕明白了这位坐在上殿的太子妃心中的一切,那双眼寂静无波,但他依旧看出了其中的伤痛。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,从你抓住我的那刻起,你就注定要为了我而走上这条路,而我也注定为了你……信王低下头,他笑着笑着,竟像哭了一般。
琪风走过风君焕身边的时候,她微微低下头,不再去看自己无法下手的仇人。她的心里明白,自己永远都是棋子,无论是赵重雪还是风君焕,他们两个人都是敌人。但是,那根控制木偶的线紧紧的握在两人手中,他们牵着的都是以感情为赌注的线,赌上的是自己的一生。
“这是臣弟送给王兄最后的礼物。”信王说道。
风昊之阴晴不定地犹豫,是陷阱……但是,他看着琪风那张脸,下了决心。
“谢谢七弟对孤的精心礼物了。”风昊之手一招,将琪风招上殿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。他抱住琪风,另一只手悄然放松。
赵重雪看着琪风,慢慢的笑着说:“从今而后,妹妹可就是太子的人了。”琪风触上赵重雪的眼光,如同寒冰刺骨,森冷而狠决。
琪风瑟瑟地勾起唇角,靠着太子,整个人倚在太子身上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,又告诫自己不许哭。她的心里早就被泪水淹没,这一刻艰难的呼吸着,无法求救。因为,没有人会回应她。
从来,都只有她一个人。

外界传言,太子妃是妒妇。
赵重雪今夜却一改以往的脾性,转而笑容满面。赵家独留她一人,日子不好过,不能忤逆太子。
风昊之握着赵重雪的手,越握越紧。赵重雪扳开风昊之的手指,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。群臣散尽之后,风昊之将琪风安置之后,又拦住了赵重雪的路。他拉着赵重雪,向集雪园跑去。
“昊之,松手吧。”赵重雪大叫,“松手!”
“你想推开我吧,赵重雪。”风昊之恶狠狠地问。
赵重雪吃痛地皱眉:“昊之,你松手。”
“你想跑,你想离开,是不是?”风昊之冷冷地问,“你变了,你可是和信王勾搭上了?”
他松手,像抛开什么令自己厌恶的东西似的。
“风昊之,我承认我恨你胡乱有新人。你知道我现在进退维谷,所有人都等着太子迟早一天不要我,落井下石。你知道,你心里明白,你还迁怒于我!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我,你是因为琪风吧?她长得很像你的母妃,但却是信王送来的人,所以你想套问我的话,是不是?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我之间即便成了夫妻也有一道鸿沟,纵然昊之你从来在无人的时候你我相称,但那给不了我安稳。”
风昊之凝视着赵重雪,一字一句地问:“是否我宠幸你就可以换来你可笑地安稳?”
“啪!”赵重雪扬起手,扇了风昊之一耳光,“不要欺人太甚。”
“太子妃病了,给孤压下去,关在集雪园里。”他大声吩咐远处的侍卫,摸索着脸上火辣辣的地方。
他上前一步,久久地看着赵重雪一眼。最后,他终于放弃:“呵呵,你推开我,我宠幸别人去。我是太子,不差你一个,赵重雪,你听清楚了。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招。”
远去的他没有发现,赵重雪脸上苦涩的笑意。
自古多情伤别离(下)
从很久之前起,赵重雪就知道自己的命。因为,天资聪慧的她明白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道理。可一次相遇,让她知道了自己同样也是一只飞蛾,扑向火里燃烧成灰烬也无怨无悔。世上万物凭不得想象,最后她还是那个只为自己的人,就算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挥霍出一切,仅仅为了风昊之。
集雪园,曾经为她所修建的园子,已经落得如此破败吗?
暗夜中,赵重雪一人站在园中,四处皆无声响,出奇的静,安静。她的眉眼中露出几分疑惑,随后又想通似的独自点点头。风昊之——这算是有了新人吧?
如此一来,国主那边的疑惑是否会少了一些?不,像他那样的人,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赵重雪低着头走着,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。她一惊,随后笑起来:“鹤翔哥哥。”
复鹤翔复杂的看着她,问:“你总是喊我哥哥,可是我并不是你的哥哥。这是你疏远我的方法吗?”
赵重雪笑得越发似水,道:“哪里是……玉儿只是觉得这般亲切些。”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复鹤翔紧紧的抱住她,“殿上的一切……你是不是想哭?”
赵重雪深埋在他的胸膛里,听着沉稳的心跳声逐渐有一点错乱的跳动,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还问这么多做什么,玉儿如今已是自身难保。”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复鹤翔说。
赵重雪一把推开他,盯着复鹤翔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神说:“现在,天要亡我,我又该如何?你——插入这件事只是多一分牺牲。”她由强硬转了语气,“鹤翔哥哥,不要这么傻,不值得。你的一生,不应该这样。”
“我的一生只为了你,我的命星只因为你的光芒而存在。”复鹤翔道,“玉儿,我知道你的想法,不要这么做,太危险。”
“玉儿不想鹤翔哥哥去做!”赵重雪皱眉,但如何也拗不过这个从小长大的人。她最后才说:“你帮我把今天那个孩子救出来吧!”
“原赫然?那个暗部的人。”
“对,我要他。”也许如此你就不必为了我而背叛国主,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。
那把苍龙剑幽幽闪着青绿色的光芒,像狼贪婪的眼睛。复鹤翔握紧了那把剑,看着自己倾心的人,说不出的烦躁。她欢喜的笑颜还似昨日,她嚷着要园子里的果子,她拿着自己的剑大着眼睛无知的问:“剑拿来做什么的?”
“杀人吧?”依稀记得自己有一点不屑地答道,不理会寄养人家的小姐。一颗心只求快点长大,快点回家。但家已经不在的时候,他想起赵重雪的笑颜来,又觉得如此的空洞。仿佛那些死去的人的头颅上两个黑黢黢的洞,那里曾经有过的一切都被吞噬掉。
现在的他只知道,剑,是拿来保护最爱的人。剑,意味着守护,而不是杀戮。正如同小时候那个算命的人对他说:“你的一生都是一把剑,为了一个人而存在。你死去的时候,就是她真正宿命开始的时候。”他望着今夜的苍穹,想,什么时候,我会死去?
在死之前,也要保护你,玉儿。

第二日,王后召太子妃入夏宫。
太子本不允,但新侧妃琪风在旁一进言,立刻改了口。
赵重雪此刻走在通往王后住所的路上,慢慢的想着对策。风国的玉泉宫,被称为园林的奇葩,山水意境皆是上品。长廊曲折,不知延伸到何处,因为水汽氤氲,又弥漫着雾,虚实不定。她不由得一阵烦躁,赵家……赵家……到现在的自己,在王权面前依然只能低头。
王后是个聪明人,她本是杜氏的掌上明珠,而杜氏亦是王亲国戚三代之远,几乎可以是稳坐后位。当然,太子并不是王后所出。因为风国的王后是不会产子的,除非……没有任何外戚当权,也就是像赵家,满门皆亡。
而无论多爱的妃子,一但产子,去母存子。所以说,一入宫门,身负的便是自己随时可能丢掉的性命。
不要告诉她,太子是为了存她性命,才杀她全家。赵重雪会笑死的。
“太子妃晋见。”内侍尖细的嗓音听得赵重雪一颤。
那扇铜门慢慢开启,弥漫的雾气倾斜而出。王后站在尽头,对着赵重雪展颜一笑,像一只开屏的孔雀。她站着,看着那个后辈,不知道是感慨岁月还是其他,招了招手。赵重雪扶住王后,一同走进内室。
“听说,太子他很是喜欢你的人呢。”王后很年轻,不是年龄上,而是相貌上。似乎她的修行已经进入了一个境界,可以笑着笑着就把人的话头子打开。
赵重雪明显不吃这套,但依旧答复:“哪里?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重雪不敢奢求。”
王后道:“这做人难,做女人更难,而做这后宫之中的女人,也要看能耐是否够。并不是一张脸蛋就可以作势,而是要靠贤德。”
赵重雪笑:“自古红颜多薄命,这是不错的。”
王后露出一个怅然的神色,又道:“想当初,也是为了命。这些事情,虽说你不是杜氏,本宫依旧与你讲,这可以说并不见外了。”
杜氏!赵重雪了然于心,因为她没有了靠山,所以杜氏想凭借她来掌权。因为她是一个可以生子的未来皇后,所以生子必是太子。这样,也难怪杜氏会动心。
赵重雪权衡利弊一番,说了一番话:“这君心不定,有什么可好?昨日新纳宠妃,已忘旧人了吧?”
王后淡淡道:“想当初,太子的母妃可是一个好命人,只可惜犯了个恰好可以株连满门的错,才这样去了。他们家那点家底,身为王后也是自然明白。倒是信王的母妃,那等死状至今想来也伤了信王的心吧?”
“信王?太子是十分堤防呢。”赵重雪道。
“那样也好,不过想来总觉得信王这些年倒是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,反是太子每年都要做一番祭奠。相较而言,太子才是真孝子。”
“孝子可是天经地义了。”赵重雪说。
这时候,原赫然径直走了进来,他张口道:“国主招太子妃。”他的声音尖细,听得赵重雪好生厌烦。难道,复鹤翔根本没有救他?
“你去吧。”王后淡淡吩咐。
“是。”赵重雪带着疑惑,跟着原赫然出殿门。
经过不少殿门,原赫然才停下。他看着赵重雪,然后推开了门。
“寡人也不同你多说,你可恨太子?”国主问第一句。
赵重雪凝神,道:“有些埋怨,毕竟是自己的亲人。但重雪明白,太子的打算。”
“哦?”国主饶有兴趣的抬头,看着重雪。
“太子是想除去外戚这根悬梁刺。”赵重雪道,“苦于风国这么多年的限制外戚,国力也恢复到三元之乱之前的盛况。但是与唐国不同,南人柔弱,所以每每总是收到西面的威胁,而所有的战事亦是举国之力才能抵抗。如果外戚横行,那么风国将亡。”
“你既然明白,也不牢寡人多费口舌。”国主道,“你的聪明才智寡人也是清楚,毕竟赵太傅也是寡人的老师,他的帝王之学讲的最好,相信你也不会作出什么事。但,寡人依旧要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吩咐原赫然拿上一瓶药。
“这个东西你愿意服用吗?不管里面是什么,总之你须得从寡人这里才能拿到。如果一个月不服食,那么寡人也不敢保证眼前是否还是个活人了。”
赵重雪暗咬牙,千万不能被这只老狐狸看轻了去:“那重雪遵命。”
“小原现在已经是内侍了,就让他跟着你吧。”国主缓缓的说,像又要睡去。
赵重雪鼓起勇气,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要送太子桂花糕?”
国主睁大眼,露出几分赞许:“你知道太子的母妃吗?那是个多可爱的人,整日都爱吃桂花糕,她的身上总有一种桂花的香气,甜甜的,像婴儿一样。但是,那个人背叛了皇家,居然想逃出去,而后寡人只有把她定了罪。她是好女人,但并不是寡人的好女人。不过是纪念一下,才送去的吧……”他说了很多,说到后来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赵重雪起身欲走。
“你很像她。”国主突然说,“她笑得时候也像你一样。但是,寡人知道,赵重雪你一定不是那样的人,因为你的眼睛不一样。她笑是为了表达快乐,而你笑是一种掩饰。不要让寡人失望,也希望你不要步上她的后尘——这是忠告。”
“是。”赵重雪笑了一下,点头。

太子深夜里到了集雪园。
他立在门外,没有进门。
“重雪,我要出征了,希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重雪奔出来,拦住风昊之的去路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道。
“琪风她跟我去,你留守宫里吧。”风昊之沉静的说。
重雪对着风昊之笑了一下,风昊之一愣。“我不恨你了,你是太子,你心里的事总是那么多……我不恨你,我不恨你将赵家作为棋子……”
风昊之笑:“笨,我怎么会舍弃你呢?我还想你生下孩子,做将来太子呢!”
“那琪风呢……”赵重雪问。
“琪风,咳,算是对母妃的一种补偿吧。”风昊之道,慢慢的卷起她的发,将赵重雪拥入怀中。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是对赵重雪太过残忍。
他抱起重雪,她慌张的连鞋子也没穿,露出白皙的小脚。
风昊之叹了口气,道:“我想给你孩子,别拒绝。”
赵重雪虚脱的一笑,倚在他怀里:“昊之,我好害怕,你一定要回来……”
“我会的。”
集雪园,关住了暗夜中的春色。房檐上的两个男人,坐在那里,对视一眼。
宝和十七年二月初,风国太子带兵出征。
人面不知何处去(上)
太子的离去并没有给这几日的局面增添什么好消息,国主已经多年没有处理朝政,这一次却破天荒地批改了各地来的机密文书。说明白了,那是不给信王机会。国主和太子之间似乎已有了某种默契,在同一件事情上同时选择了沉默。
但是,国主的热情很快被打压下来,他的身体太薄弱了。王后杜氏实在看不下去,公然提出让国主去南方巡察。
这本身并没什么,但在兵荒马乱的年头,提出这件事好听一点叫巡察,难听一点叫逃难。一国之主要逃难,说什么也不合情理。这时候,信王表了态。信王上书承情,说一旦这次国难结束,便会去偏远的地方外派留守,这无疑给了太子的支持者们一剂猛药。
信王只求能在这些时日为父王操劳。
国主这一次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睛看了许久,他从中只能看出诚恳。但这个老狐狸也清楚,整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。
他犹豫了许久,最终败下阵来。只说了一个字:“然。”
风国出游的办事效率很快,在二月中旬,国主就带着自己的宠妃走了。他没有带杜氏,因为国主太讨厌王后那张一成不变的脸,虽然可能他心中还是有几分爱意。
在国主离京前一天,复鹤翔在集雪园外再次跟自己救出的少年说了话。
原赫然抬头看着他,那脸上明明夹杂着所谓的不解,可又让复鹤翔感觉这个人什么都知道。他抚了抚自己的苍龙剑,这是他的小动作,用来表示他内心的不安。
“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吗?”复鹤翔见原赫然饶有兴趣的盯着他挂在腰际的剑。
原赫然露出一个茫然不解的眼神,似乎黑灯瞎火复鹤翔找他来谈仅仅是为一把剑让他不可思议。当然,这个沉默的少年明白,复鹤翔无非是想引出一个话头。这个男人,从开始在暗部初见那一眼,就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为什么东西而存在,他的强大只为了能保护别人,这是个没有野心的男人。但是同样,他所爱的人要求他做任何事,都会得到他忠贞不二的帮助。甚至,超过了复鹤翔对风国的爱。
在国家面前复鹤翔是懦夫,但在爱情面前他可以成为圣人。
这一切都是为了赵重雪而存在,这是真正让原赫然觉得不解的地方。他不懂,赵重雪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得到复鹤翔的爱。
“这是,国主赐给我的,同样是接管暗部的证明。”他举起剑身,见原赫然没有反应,自嘲地说,“总有一天,国主也会给你这样的东西,如果他可以活到那一天的话。”
原赫然幽深的神色称出了跟他年龄不符的深沉:“我可是尽在国主那边装小孩,这样的生活我可不干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。”复鹤翔道。许多年后,原赫然想起当晚的话,发现自己的命运果然如复鹤翔所说的一样,总之到最后他也变成了一个为爱而存在的人。
但是,现在的他,仅仅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。
“我要走了,我想你帮我一件事,就作为我救你性命的报答吧!”虽然是恳求的态度说出的,复鹤翔的语气无疑强硬不少。
“就一件事。”复鹤翔重复。
原赫然可以预料复鹤翔说什么,但他依旧点头。
“照顾好重雪,她一直只是个孩子。”复鹤翔说完,眼光落在他的脸上,原赫然只感觉火辣辣的视线让他不敢直视那双眸子。他太悲哀了,那个表情就像入了绝路的人,而原赫然就是那根最后的稻草。
复鹤翔转身,他握紧了拳头,又想回头看一眼。
同样他又怕自己后悔,只得一步一步佯装轻松的走了。
暗夜之下,给原赫然一个决绝的背影。原赫然想起了宴会上赵重雪那双眼睛,说实话,她很漂亮,作为不会哭不会笑的太子妃她很漂亮。她为了风昊之挡暗器的时候,那双眼睛明明是不渴望死去的,那里面有太多的不甘心。
她看透了原赫然,原赫然也看透了赵重雪。
原赫然回身去望集雪园,这个园子屹立不动,却在初春的时节带着冬季的悲哀。她环住太子脖子,像一只高傲的鸟儿,而那一切都是乔装吧。
骨子里,都是复仇的人。只有他们才会更了解对方的,不必计较感情的束缚,随时给自己一张美丽的面具。

待到整个卫平都寂静下来的时候,国主终于无比风光的走了。走之前,他给了小原一瓶相思缠,让他控制好赵重雪。复鹤翔站在一旁,他眼里燃着愤怒的火,但那无济于事。
原赫然走进了集雪园,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。出格的事,发生在赵重雪的身上。那个温柔娴雅的太子妃迎面给了他一个雪球。
阳光初照在重雪的脸上,她的脸像一块上好的白玉,她的笑容是那么真实。原赫然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,无忧无虑,只是一群什么不懂的小毛孩。
他才多少岁,过了不到十年,世事变迁。
赵重雪没意料到会有人来,毕竟这里是关押太子妃的冷宫。对了,那日国主说原赫然已经是内侍了,难道……
原赫然还在持续出神。
“你不是内侍吧?”赵重雪狐疑地看着自己救出来的少年。
原赫然对她璀璨的一笑,天真而不失风雅:“名义上我是。”
他有欺骗国主!赵重雪不得不重新估算原赫然的一切。
赵重雪恢复了拘谨,道: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来这里做什么?”
原赫然啼笑皆非地盯着赵重雪,他知道这样是不合礼仪的,但依旧抱怨:“太子妃那日没听见国主讲吗?又或许在宴会上我做出这么大的动静,不能引起您的注意呢?还是,你是在明知顾问。”
赵重雪做作的扯出一抹笑容,刚才所有的天真无邪都从这个人身上消失,她又是那个机敏的赵重雪:“我在问你是哪边的人,不过你不以下属的身份称呼自己让我着实奇怪。”
“你不也没有用主子的身份压人吗?”原赫然反击道,“我在这里有很多原因,其中两条你是绝对不会赶我走的。”
“哦,说说。”赵重雪站在那里,使原赫然又想起那晚她没穿鞋子跑进风昊之怀里的媚态。
“我是受人之托。”原赫然道。
“复鹤翔吧?他依旧决定去送死吗?”赵重雪送了口气,不为别的,至少现在不会有危险。
这个女人狠心地说了关于复鹤翔的话,果然只是利用。原赫然莫名的悲哀袭上心头。
“他跟着国主走了。”
赵重雪心里钝痛,脸上却露出讥笑:“真是个傻子,送死的事也去做。”
“他不是为了你吗?”原赫然轻笑,“不过,第二个原因也许更让你有兴趣。”
赵重雪摆手,示意他不用说了。
“你是国主派来监视我的人,自然有相思缠吧。”
“是。”原赫然突然很佩服赵重雪的智慧,也佩服她的狠心。

过不了两三天,这个狠心的女人就病了。
原赫然成天拿出看家本领为她煎药,因为他知道以赵重雪如今的处境,是叫不动太子府上任何的人。他出去总是迎来嘲讽的目光,有一次他去厨房,还听见丫鬟们在嚼舌根。
“太子妃要死了,知道吗?”
“是啊,这样我家主子就可以再也不用吃这该死的药了。”
“就是……听说这是避孕药……府上的夫人都喝……”
这是太子府的惯例,虽然太子已经出征,但是这是恩赐下来的,当然也不能停。原赫然的身份现在是内侍,自然也不用避讳。
当然他们又谈到了琪风。
“那女的,长得跟去世的阮妃娘娘长得好像!”
“你见过阮妃娘娘?别吹了,你怎么可能见到她!”另一个丫鬟摆明了不信。
小丫鬟急切的说:“那次,太子让我带口信给阮妃,阮妃娘娘是个特别美的人,又十分温柔。害得我大气都不敢出!”
“瞧瞧琪风那个贱人,不知道哪里像阮妃娘娘……”
原赫然决定离开这里,回到集雪园。突然间,觉得赵重雪的姿态只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,她隐藏地那么深,让他觉得很可怜。
她还爱风昊之吗?

赵重雪做了一个冗长的梦。
梦中的她不停的奔跑,这条路没有尽头。周遭的人皆是冷漠的眼神,仿佛她就是罪恶。风昊之在前面不远处,她却离那个人那么远,总是无法到达他的身边。而信王,扯住了她的手。
他那双眉眼中已没有风昊之的影子,他强硬的阻止了她的去路。
那眉目又变了,变成复鹤翔的脸,他悲哀的眼神述说着一句话:“我会保护你。”仅仅五个字,何苦?就算我在深渊,你也不必非要为了我而选择自我毁灭的道路……鹤翔、哥哥……
爱我、爱我。你们都说爱我,却一个一个离我而去,这叫做爱我?是的,我没有资格……我不够狠心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赵家的所有人。
不要拿那种眼神看着我,不要!
她从僵梦之中惊醒,抓住了一只手。
原赫然在一旁,光影之中,他的眼神有着怜悯。
赵重雪颓然的放手。
“我教你医术。”原赫然说。
赵重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,似乎没有听见。
“我教你医术。”原赫然重复一遍。
赵重雪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:“好……”
原赫然躲避了她的笑,说:“别再笑了,真的很苦的。”
“好……”赵重雪说。
“你愿意被我守护吗?”
“我愿意。”赵重雪的神色逐渐坚定。
她没有过问原赫然的过去,她也不想过问。
突然,她想到梦境之中那些冷漠的目光,令人作呕的视线。全是因为她的无能为力,全是因为她的依恋,全是因为她的懦弱……
她抬起头,问:“你教的医术是杀人的医术还是救人的?”
原赫然一愣:“你想学什么?”
“我想要两样都学。”
“野心不小。”原赫然淡淡的说。

人面不知何处去(下)
杜氏,有许多支,而杜素霓不是本家的人。她年轻又漂亮的时候,国主的第一个王后死了,也就是本家的杜氏死了。国主想立自己的宠妃为后,那是个温柔的女子——阮妃娘娘。
杜素霓知道身为杜氏的命,于是她独自一人去找杜相,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个机会。
杜相看着自己不知哪房的侄女,捻着胡须笑道:“你有什么能耐?”
杜素霓低头思索片刻,答道:“我会让国主喜欢我,喜欢杜氏。”
“是吗?”杜相眼中闪出精光,“好,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杜素霓当了王后,虽不得宠,但国主心中已有眷念,舍不下她。虽然,那一切只是喜欢,没达到爱的程度。但杜素霓知足,因为她所有的一切都达到,她本是一个不需要爱的人。
杜素霓从迷梦中醒来,做起身来。宫殿中只有她一人,她的青春已经全然耗在后宫的争斗之中。
她唤了梳洗的宫女,心中还想着昨日的事。
杜相来找她,说是舅舅来宫里探亲,却又嘱咐一道必须抓紧赵重雪这个机会的言辞。明明已经足够显赫,还妄想控制下一个王后。
杜相和太子不和已是很久以前的事,因为杜氏害死了阮妃。
阮妃……第一次见到阮妃的时候,她笑得很甜,总是眉眼弯弯的。那是个可爱的女子,在花丛中扑蝶,而国主就站在一旁看着。她晋见的时候,国主依旧没有看她,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。
这时候,阮妃撒泼的说道:“国主,好歹也看一眼这位姐姐吧!老是看妾身会看出皱纹的!”国主淡淡一笑,将杜素霓扶起身。
杜素霓朝她投去一抹感激的笑容。
阮妃惊异的笑道:“这位姐姐比妾身笑得还好看呢!”阮妃那时还不大,只是少女羞涩模样,但却异常的收到国主的宠爱。杜素霓决定接近她,来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于是,她又向阮妃笑了一下。

午后,太阳懒懒的洒在庭院中两人的身上,门外皆是宫女侍卫。
“这几日,重雪你瘦了许多。”杜素霓疼惜的抚摸着赵重雪的脸蛋,“也不知太子这般狠心做给谁看。”
“难得王后如此关心。”无事不登三宝殿,看来,杜氏想死抓着赵重雪不放。赵重雪略略低头,做出谦卑的姿态。
“可有想过搬出这里,在杜氏那里去小憩几日?”王后提议道。
“太子不准我出园子……”赵重雪泫然欲泣,“风寒之后,太子府上也当我这太子妃是不存在的了。我好恨!”
杜素霓轻轻拍着赵重雪的背部:“忘了本宫怎么说的吗?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”
“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赵重雪突然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杜素霓。
“唉,咽不下去也必须咽。这后宫之道就是这样,只有一个字,忍。”王后说,“想想将来,在看看如今,你会发现值得。”
“他不爱我……”赵重雪苦涩地说。
王后义正严词地盯着那张脸,以及那双眼,心中一颤:“要什么爱呢,我们不需要它。重雪,你要记住,动什么,千万别动那颗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杜素霓知道,赵重雪已经没有可能了。
这个笨蛋太子妃,居然会爱上太子。
虽然在外界看来这天经地义,但在皇族之中,那是多么可笑。
“本宫问你,你愿意支持杜氏吗?”
赵重雪惊恐地看着王后,哭了出来:“我害怕!赵氏就是因为如此才被踩倒的,如果杜氏……那会不会……”
杜素霓眉头微微一皱,赵氏如何能跟杜氏相提并论!
这女子……当真什么都不懂吗?罢了,罢了,她如今还爱着太子,自然盲目。假使有一天她真的被废,那还是选杜氏的女孩吧?这赵重雪也着实笨了些,连普通的道理都不懂……
杜素霓清了口气:“那本宫就不与你多说了。”
赵重雪恭敬的答道:“躬送娘娘回宫。”

原赫然走进来的时候,照夕宫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。他拿着一本书,扔向赵重雪。
“怎么了,师父?”赵重雪眉开眼笑。
“王后怎么会被你这个笨蛋骗住。”原赫然道。
“我比她聪慧,自然比她技高一筹。暂时来说,我还不想投入杜氏的阵营里。”赵重雪又问,“这是什么?”
赵重雪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全是药名,还有配图。她又倒回去看封面——《本草纲目》!顿时一阵头晕。
“这是你要背的。”
“那些穴道我才背完,怎么又要背?”赵重雪皱紧了眉头,讨饶的看着原赫然。
“我干脆直接学制毒算了,乱配一通绝对变成毒药……”赵重雪见原赫然脸上的乌云越来越浓厚,住了口。
原赫然歪着头却又笑着说:“制毒也必须精通医理,否则一不小心把自己毒死了,怎么办?”
赵重雪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。”
立刻被原赫然敲了头一下,她捂住自己被敲的额头,道:“你敲傻了怎么办?”
“我看你聪明着呢。”
赵重雪抓起书往房里冲,一遍喊道:“你不要进来,我背书。”
她躺在榻上,用书扣住自己的脸意欲睡觉。但电光火石之中,她又想到了自己现在并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,并不是可以偷懒又被爹爹揪住耳朵的捣蛋鬼。她是孤单一人,也许会被关怀,但随时随地会消失,没有任何安全感。
赵重雪举起《本草纲目》,端详了许久,最后翻开开始背。
总有一天,会逃出牢笼的,她坚信。
房门之外,那双眼睛闪过异样的情绪,看不清,深不见底。

复鹤翔越来越觉得不安,因为国主进来没有传唤他。而离卫平已经很远,到了一个小城里,又换坐轻便的马车,放弃了仪仗。
国主整日不是出门游玩,就是流连在青楼妓院。
他隐隐觉得很不对劲,因为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,有危险,又不知是何处来的危险。
走在繁华的大街,沿街的酒楼皆是过客的喧嚣声。突然,有人冲上前来扑入复鹤翔怀中,是个形貌跟他差不多的男子。看上去清俊典雅,可确满身酒味。情场失意的醉酒者吧?复鹤翔想拉开那个像糖一样粘紧他的男子。
店小二冲出店门,嚷道:“臭酒鬼!没钱还敢喝酒!”复鹤翔失笑,毅然看见男子的脸上有红色的掌印。
“我帮这位兄台付了。”复鹤翔豪爽地扔出酒钱,让小二眉开眼笑。
“雁儿……”复鹤翔看这男子呢喃不清,无奈只得带他回自己租的小院。
复鹤翔被那个男子抓着手,只得无奈。伺候他时又吐又说胡话,不过复鹤翔的耐心很好,最后还是将此人弄清醒了。
只见这位公子睁开眼,便甩开复鹤翔的手,缩在床边:“你!你!干什么!”
“兄台,不是长醉不愿醒么?将在下的手当作某位姑娘的玉手吧?”复鹤翔取笑道。
“哼!”这位少年公子哥涨红了脸,撇开头,“谁要你管!本公子会武,用不着你担心。”
“哦,那为什么欠了酒钱还被赶出来?”复鹤翔显然比公子哥有耐心。
“那是因为……因为本公子不跟他们计较。”少年吹嘘着,“我若是一出手,他们都玩完儿!”
复鹤翔道:“敢问师承?”
“不告诉你!”公子哥尴尬地说,却有着理直气壮的成分。
“敢问姓名?”
“吴破风。”他的眼里显出好奇,明显是对那把剑,“这剑多少钱啊?在哪里买的?”
复鹤翔淡然说:“是遗物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吴破风还是有几分知书达理,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挑别的话头,“瞧我!这几日也没给雁儿写信,也不知她是否想念我这个飘泊不定的浪子啊!”一声感叹,却激起复鹤翔心中的愁绪。
复鹤翔闷声从柜里拿出一探酒来,道:“常说借酒消愁,吴兄,我们喝!”
吴破风眼里明显冒光,兴奋地问:“不要钱吧?”
“兄弟一场,钱又算什么!”复鹤翔道,“在下复鹤翔,今日请教兄台酒量了。”
“你把我弄醒就是陪你喝酒的啊?”吴破风问。
“不是。”复鹤翔道,“我今日要跟你义结金兰!”
吴破风酒杯一晃,道:“不是真的吧?我可是什么都不会的人,怎么敢高攀阁下!”当然,吴破风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。
“为了情字,我要定你这个兄弟!”复鹤翔这时显出江湖人独有的豪爽,“今朝有酒今朝醉!”
“情吗?”吴破风低下头,看着酒杯中的美酒,散着酒香。他的表情模糊不清,但颇有落寞的味道,“好,我吴破风交定你这个兄弟。”
原来堂堂暗部首领也会为情所困,不知那个姑娘是哪方神圣?
两个人的心事明显不同,复鹤翔在昏黄的火光下只想着玉儿那张脸。
她为什么不要我帮她?又或者我为什么舍不下一切跟她一起逃跑呢?
天地之间,难道真的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吗?仅仅因为名义上还是兄妹?
他越想越糊涂,索性一杯一杯不停的喝。
吴破风盯着他,盯着他的剑,展出一抹微笑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(上)
黄泉关终日吹着寒风,虽然已经入春许久,这里依旧固执的打击守城士兵的勇气。
太子来到已是二月下旬,过后至二月末为止只是打了几场零星的交锋。风昊之明显对这一切都不通,只怪自己想比下信王的心用得太急。否则,也不会落得这个局面。
战场并不是一个人武功高强就可以厮杀,尽管太子派了再多的刺客,也于事无补。
“太子殿下,刺客带敌方将领首级归来!”李澜哲兴奋地说,“这次成功了!”
太子疑惑的望着远方,成功了?
“我要亲自召见那名刺客。”
“他推托说他太丑了,怕脏了太子的脸。”这位贵公子露出厌恶,可见刺客的确很丑。
“怎么能让天下勇士寒心呢。”太子说道,“召见他。”
“是。”李澜哲笑着退后,终于有一丝进展了。他的心中很高兴太子在此时还不忘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,看来自己的选择没有错。
另一边,李薄儿和李悦心在大帐中悠闲的喝茶。
绿衫少女俏皮地吐出舌头,真苦!她的目光转向姐姐,很奇怪为什么姐姐喝得津津有味。
红衫少女注意到妹妹好奇的目光,对她展颜一笑。恬静而优雅地放下茶杯,面上还有等待消息的闲适。
“前方的探子回信有这么重要吗?”李薄儿问。
李悦心叹口气,道:“我们也只好与风国这般周旋,否则不就太轻易的结束战争了吗?结束战争还找不到跑到哪里去的主上的话,朝中的那群老头不知道又是什么表情。”
李薄儿翻弄着自己绿色的纱裙,显得很无聊:“不如姐姐,我们来聊些别的事吧!”
“什么?”红衫少女转过头来,望着妹妹心不在焉的拨弄头上的簪子。
“你会跟我争后位吗?”李薄儿抬起头,谨慎地问道。
李悦心蛾眉紧皱,手指不停地点着桌子:“你不适合在那里。”
“可是,我……喜欢主上。”李薄儿眼睛里已经闪现泪光,少女固执地答道。
红衫少女环紧双手,站起身来。她看了眼不争气的妹妹,叹了口气:“就算我不跟你抢,别人也会的。”
“除了姐姐,我还怕什么人呢?”李薄儿拉住姐姐的衣袖。
李悦心无奈地帮她擦干泪水,说道:“谁叫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呢。对了,刺客应该已经返回汾城了吧?”
李薄儿冷哼一声:“说不定已经把风国太子解决干净了。”
红衫少女拂拂妹妹的头发,摇摇头:“最多重伤昏迷吧?”
“那样也不错……”两人相视一笑。

集雪园,依旧是落寞不堪。
也许是因为气候不齐,所以春天没有来到园中。赵重雪懒懒的在园里晒太阳,她手中的书页一不小心滑落,被原赫然捡起。
也许是动作太大,惊醒了睡梦中的人。
“原来是你啊……”赵重雪又闭上眼。
原赫然冷冷地说道:“今天,我有三个消息,也许对你都不利。”
“呵呵,还有什么比困在这里更悲惨的,说说,师父。”赵重雪睁开眼,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的男子。
原赫然也笑了:“太子重伤。”
“哦?”赵重雪蹙眉,“他这么多人保护也会被伤着吗?”
“是个刺客,被敌军收买,并带了一个假人头,谎骗太子接见他。”原赫然轻笑。
“你高兴吧,师父?”赵重雪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要走了,去国主身边。”原赫然说,“师父以后可不能照顾你了。”
赵重雪心中有一丝不祥地预感,她问:“为什么突然将你调走?”
“我要接任暗部。”
赵重雪倏然站起身来,她盯着原赫然,久久地盯着,仿佛想把他千刀万剐: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欺骗我?你明明最开始到现在都是国主的人,为什么要答应复鹤翔来照顾我?”
“我、愿、意。”原赫然无所谓的语调,引起了赵重雪的怒火。
“你害死了复鹤翔!”赵重雪煞白了面庞。
“真聪明!”原赫然笑道,“我还没讲你就猜到了,真不愧是赵重雪。”
“如果复鹤翔死了,那为什么接任的人会是你。你又是什么身份?”赵重雪退后几步。
原赫然似笑非笑的望着那张惊惶失措的脸,慢慢的走进她,抬起她的下颚。端详那张容颜的同时,他眼中的光闪了过去,隐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赵重雪直觉上感到害怕。
有什么不一样了……
她打开那双手,欲挣脱他的牵制。没意料到原赫然却抱住了她,一瞬间掠夺了她的唇瓣。赵重雪睁大眼,呆滞的看着原赫然近距离的脸。
许久,他终于松开了。
“你会是我的,这一切都会是我的。”他的眼中燃着火热的光芒,不再沉寂,“你从来都不是复鹤翔的……也不是风昊之的,连风君焕也不会让……”
赵重雪的唇瓣发颤,道:“你明知道复鹤翔是我唯一的依靠了,我喜欢他有什么不可以?”
“喜欢?”原赫然嗤笑,“赵重雪,你跟我谈喜欢?从此之后,你唯一的依靠是我!”
“不!”赵重雪刹那间明白了眼前的原赫然是什么身份,国主为什么这么信任他,为什么他对太子恨之入骨,为什么他叫原赫然!
“我们都是因为仇恨而生的人,在一起又什么不好?”原赫然道。
“不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不是想为赵家复仇吗?”原赫然步步紧逼,“信王——他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。”赵重雪冷冷地说,“唯一可以被我控制的人已经被你整死了,你在逼我走绝路。”
“跟我走,这不是一条绝路。”原赫然说。
“你的血统不正,我跟你只能算是乱臣贼子的下场。”赵重雪道,“不要逼我,虽然我在这个照夕宫中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威信,但是以死杀人的招还是有的。”
“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。”原赫然轻声道,“给你时间,我从国主那里回来,你要欢天喜地的迎接我了。”
“相思缠给我。”赵重雪警惕地看着他。
原赫然走出集雪园,抛来一个青花小瓷瓶,上面红绸纸写着三个黑字——相思缠。赵重雪将它揣进怀中,喘了口气。
时间,果然不多了。

倾盆大雨,伴着山风和泥泞,打在那个人的身上。他趴在那里,想往前爬,却力不从心。一切都在流失,温度,力气……
奇怪的是,记忆这时却越发清晰。那沉浸在心底最真的记忆就这样浮上水面。
他手里抓着什么东西,在暗夜中莹莹闪光。
那是一块碎玉,碎的都快成粉状,无论怎么修也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。
“这是我送你的东西,不要弄丢了!”女孩雪白的面庞靠近他,将一块玉挂在他的胸前,他丝毫不敢喘气。女孩笑了,如天边的红霞,却又像白雪一般纯真。
“我是很少送人东西的,你可别告诉重华哦!”女孩稚嫩的声音回荡在耳畔,让他的心中狂喜。
“瞧,鹤翔哥哥你的呆样可真好玩!”女孩离开了他,欲走。
“等……等……”复鹤翔唤住了女孩,“送给你!”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编的蝈蝈,虽然看上去没有街上卖的好看,但却是他编的最好的一个。
“谁要你的东西!”女孩倔强地说。
复鹤翔又呆住,心下突然很悲伤。
没料到女孩窜到他面前,一把夺过,笑道:“鹤翔哥哥送的,玉儿怎么会不要!”
“但是,比不上那块玉珍贵……”
女孩笑容满面:“怎么会!无论鹤翔哥哥送我什么,都重要!”
——你的一生都是一把剑,为了一个人而存在。你死去的时候,就是她真正宿命开始的时候。——
——你后悔吗?孩子。——
“我愿意为玉儿做任何事!”他如此回答,他如此喜爱那个女孩,他想守护他,哪怕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。
——这位姑娘生来大富大贵,只可惜道路坎坷,切忌为情所困。——
“什么东西,我从来不信命。”记得她当时这样回答。
——信也罢,不信也罢,与老朽有何相干?——
“不,我信。”
复鹤翔苦笑,喃喃自语:“为什么我相信它,还是要和上天抵抗?”
“是为了她啊……”
为什么!为什么!为什么这一切都不能按照他的意愿发展,为什么她会喜欢那个风昊之,为什么自己守护不了她,为什么她会哭,为什么……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……为什么要天各一方……
我生是为了你,死是为了你。我为了你而握剑,为了你而杀戮,到最后我都没有抓紧过你的手,我是个懦夫!懦夫……
玉儿……
如果有来世,我一定……
那双手摊开,玉发出荧光,照亮了雨中猩红的血水。从他的身体中蔓延开来,像一副诡异古老的图腾。

集雪园中,夜雨顺着房檐噼啪地打在石阶上。
赵重雪专注的拿起一个绿色的草蝈蝈,放在烛火上灼烧。只听见噼啪作响,不一会儿蝈蝈就烧成了一堆灰烬。
她凝视着灰烬,起身去开窗。
夜风吹入,将那黑色的灰烬吹得无影无踪。
她摊开手,手心最后一点黑色的灰烬像流沙一般,顺着她的指间的缝隙,落下。散入漆黑如墨的夜里,那双眼,也漆黑如墨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再也没有人叫她玉儿了……
她打开门,对着门外的人笑道:“信王,可以进来了。”

山雨欲来风满楼(下)
红烛高照,映得赵重雪的脸如彩霞一般嫣红。风君焕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,突兀地大笑道:“太子妃可是在勾引本王?”
“啧啧,说什么话呀,殿下。”赵重雪面似桃李,吐气幽兰,慢慢地笑道,颇有打情骂俏之态。
风君焕使出扇子,挑起她的面庞,迫使她正视自己。他又笑道:“虽然本王是驰骋沙场惯了,但并不代表不通人心。你这样子,就像哭丧的人,换样子才可以讨得本王的欢心呀。”
赵重雪微咬唇瓣,楚楚可怜,她用手隔开那把扇子,将头转向一边:“信王你在逼我。”
“呵呵,本王可是等着你那大靠山倒掉,否则也不会对你如此耐心。”风君焕面如清风,好不潇洒,“我已经决定,聪明的女人总会是我的。重雪,你叫声君焕来听听。”
“上次重雪叫你,你不是拒绝了吗?”
“现在不同,这大好的江山总有一天会落在我身上,所以我不计较。”
“呵呵,君焕可是信王,半夜独身来这集雪园,不怕暗部吗?”
风君焕一愣,随即贴近了那张娇容,道:“我可不认为复鹤翔一个死人还可以差动暗部。新官上任还需要些时日吧?”
重雪顺势倚在他肩头:“君焕……你明白的。”
风君焕一手揽住她的腰,呼吸急促几分,幽香侵入他的心神。“我们这可是在偷情吧?长这么大,还从来未有和有夫之妇……”
赵重雪止住他的话,道:“还管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是啊,还管这么多就显得矫情了。”风君焕慢慢地靠近她宛若樱花般的唇瓣,“你本来属于我的,若不是风昊之抢去。”
赵重雪本来闭紧的眼刹那间睁开,风君焕趁此紧吻住她的唇瓣,沁人心脾的幽香渗入口中,他不停地吮吸甜美的味道,纵然那是罂粟。
赵重雪的眼眸中只映出风君焕那恰似风昊之的面庞,她举起手环住他。那双眸中,也许曾有过悲伤,但在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身影。
她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,风君焕所说的意思。
她只记得赵家冤魂的叫声,她只记得现今环在她身上的手中还沾满了鲜血。
在这时候,风君焕却一把推开她,抓住她的肩胛,逼迫她回神。
“我说过,这个样子,我是不会有任何兴趣的。”风君焕说道,然后起身便走。
赵重雪肩胛的疼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地方,锥心的痛楚。她想挽留住,却最终没有出声。
“我不要你只用身体做筹码,要给我,就把你的心都给我。”风君焕打开门,夜风满室,屋外的雨扑打他的面庞。
久久的,他看见烛火闪烁了一下,赵重雪在他身后说:“雨停了,你再走吧。”
“若是雨一直下呢。”风君焕回头,看见那张现在阴影中的脸。
“我会让它不再下雨的。”赵重雪苦涩地说,“我也会试着爱上你,君焕,如果你想。”
风君焕侧过头去,再次看着那大雨,冲了出去,不再回头。

“鹤翔哥哥,我们出去玩好不好?”重雪穿着纺纱桃花点点的裙子,站在那颗花树下向他招手。
“好啊。”还没跑过去,一双手就拍在他的肩上,复鹤翔回头一看,原来是赵太傅。他闪着精明的眸子,让他跟着自己进书房。
“爹爹,你真可恶。”
“玉儿啊,自己去找琪风玩,都长这么大了,像个野丫头似的。”
“哪有?”那张小嘴撅得老高,但还是不情愿的去找自己的奴婢了。
赵太傅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,关切地问道:“鹤翔啊,你可有中意的人?”
复鹤翔心中一惊。
赵太傅捏着胡须,笑着说道:“你可别被玉儿那丫头带野了,姑娘们可都不是他那个样子。”
“鹤翔愿意留在太傅身边。”复鹤翔煞白了面庞,听赵太傅的语气,他是绝对不能对赵重雪抱有期望的。
“呵呵,好男儿该志在四方。”赵太傅指着窗外灿烂的天际,说道,“我可以帮你在东宫谋职,你可愿意?”
“鹤翔不敢担此重任。”他摇摇头。
赵太傅走到他跟前,严肃地说道:“你知道大鹏吗?那种鸟是跟地上的一切都不同,所以,只有贴近它才行。”
“可是,鹤翔……”
“别说了,我可是对你失望了,你明明可以替我们赵家进东宫。那……只好换一个途径了。”赵太傅止住了复鹤翔的话,“你不要和玉儿走得太近,下人们会说闲话的。现在不比小时候,做任何事都要有分寸。”
“是。”复鹤翔慢慢退出房门,他的面色铁青。转身之时,他却感觉那块玉在贴近心口的位置散发出惑人的温暖。
半月之后,太子生辰,赵重雪入宫,见太子。
半年之后,赵家出自三元之乱起五代之中唯一不是杜氏的太子妃。
同年,国主身边多了一个叫复鹤翔的暗部。
同年,赵府如日中天。

而如今,当年与赵重雪一起玩闹的复鹤翔,不知在哪里悄然死去。

三月过后,万物都恢复生气,重伤的太子终于重新上阵。激励了黄泉关的士气之外,也迎来一个大好的消息。唐军粮草用尽,即将撑不住了。
这时候,双方阵营都静悄悄的,谁也没有打破胶着的局势。
对于信王来说,这场仗,全然还没有开始。他派去的刺客,总是打着唐国的名号,大摇大摆的在太子周遭不停的刺杀。
这时候的唐军,居然没有撤退,反而组织士兵开始垦田春耕。
这让风昊之哭笑不得,试想每日看着那些唐军优哉游哉地垦田,任何人都会沉不住气。但唐国有王族卫队,再加上风昊之的疑心颇重,所以只好当缩头乌龟。
每日阵前都有唐军前来叫阵,粗言秽语好不中听。
有几次激得性子急的郭淮想带兵出阵,可是被太子硬生生给止住。
有零星的战火已经烧到了卫平,原来有一支军队趁着风国太子重伤,绕道而行,避过黄泉关,从山区行进,因为刚好有迷雾,所以躲过了放哨的士兵。
当这只军队立在卫平城城门口时,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信王立刻组织了近卫队开始抵抗,幸而只是一小部分,所以很快被压制住。
当然,这小部分军队中的人有不少混入了卫平,他们发现信王比太子难料理得多。
其中一个人,李悦心——她只为来寻找主上。
她坐在客栈中喝茶,喝她最喜爱的苦丁茶。然后,她看见大街上有人骑一匹白马奔过。那是一个长相清俊的男子,但在他身上却有着张狂。那男子似乎察觉背后有人窥探,回头一看,直直的看向李悦心。随即,璀璨的绽放出如春日骄阳一般的笑容。
这个男人,自由得像一只鹰。
李悦心移开视线,心下一阵莫名的喜意。有几分惆怅,也有几分遣倦,她在一瞬间喜欢上了这个人。
面红心跳。
恣意的身姿,消失在街的尽头,她轻抿一口苦涩的茶,却尝出一番甜意。
她寻找的主上,此时正从她眼前穿梭而过,李悦心没看见。

吴破风觉得卫平城修得太复杂,不一会儿他就迷路了。幸好有一个路标,就是王宫那朱红色的城墙,否则他真会从城南走到城北了。
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剑,细看才知是苍龙剑,复鹤翔的剑。
“真是的,到底照夕宫在哪里啊?”他如无头苍蝇一般,找不着北,“难不成我还要抓一个宫女来问?”
他就算找到了照夕宫,也要花大半功夫来找集雪园。
夕阳西照,他终于站在了集雪园前。
他轻舒了口气,推了门进去。别问为什么他一个刺客敢推门进去,那是因为他压根没想到那里面住着太子妃。这时候赵重雪也没做其他事,只是在侍弄园中的花草。
吴破风大摇大摆的走进去,看见个女的,又见周围没人,直接就嚷嚷:“你就是玉儿吧?”
赵重雪抬头,愣愣地看着眼前出现地四不像,脑海中第一个反应便是刺客。但赵重雪没有叫,只是问道:“什么事?”
吴破风又审视了一遍这个小宫女,露齿一笑:“给大爷我泡杯茶,这王宫,真不是人住的。”
赵重雪眼尖的看见他背上的剑,没动声色,只说:“不会,要泡自己去,我又不是掌茶的宫女。”
吴破风环视集雪园,皱眉问:“这集雪园怎么只有你一个人?”
赵重雪耐心地解释道:“这里本来是太子妃住的地方,但是前不久太子妃跟着国主一道不知走哪里去了,所以只留我一个人看园子。”
“玉儿啊,你一个人不觉得这里很阴森吗?”吴破风显出一副窝囊像。
赵重雪皱眉:“住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“呵呵,我身上没有钱……”吴破风搓手说道,“能不能看在这位老兄的份上,让我住几天。”
赵重雪仿佛这才看见那把剑,顿时一脸煞白,手中拿来剪花的剪子掉在地上。“复鹤翔怎么了?他怎么了!”
吴破风继续搓手,局促地说道:“他死了。”
赵重雪看着吴破风,艰难地点头。
吴破风看着赵重雪,想到,就是她吗?
他发出一声嗤笑,轻轻的。
复鹤翔,你的欣赏水平可真低。
不过,似乎这个人,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一眼见底。
若她是假装演戏,那这个人绝对是聪明的敌人。
帷灯匣剑鬼生疑(上)
赵重雪和吴破风两人居然就如此相安无事的住在一起。吴破风整日在集雪园中好不自在,赵重雪却时常出神,想起过往的事。
常说,只有人老了才会挂念过去的事。
她和复鹤翔以前一起玩耍的画面总会浮现上来,而这个人跟她在一起的回忆居然比赵家还要多,让她目不暇接,让她悲哀而又哭不出来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恣意妄为的玉儿,她长大了,她变老了,她再也不想过一种痛苦的日子,她要逃……她必须逃……
吴破风对现状很无语,试问如果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悲风感月你又插不上嘴时,那是什么感觉。赵重雪现在分明将他当空气。
吴破风发现一个问题,那就是这位玉儿足不出户。
那她怎么吃饭?
最终,吴破风同志本着吃喝拉撒都是命的态度终于破解了这个惊天大秘密。原来,每日早中晚都有人送饭来,而赵重雪活像被关禁闭。
一个宫女被关禁闭?还有人送饭来?这不是太没天理了吗?只有那些妃子们才有这个待遇吧?吴破风很聪明,立刻身体力行的调查起来。
最终,得出了正确的结论,复鹤翔口中的玉儿,便是太子妃赵重雪。吴破风打了个寒颤,果然这宫廷秘文害死人啊,这么一个大好青年复鹤翔居然会喜欢上刁钻又善妒的赵重雪?别问为什么赵重雪刁钻又善妒,这是风国早些时候传遍大江南北的传言。
吴破风站在集雪园门口,再次打了个寒颤。
这赵重雪,骗死人不偿命啊!
吴破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,果然事情没有想象中的无趣呢。

有一天,赵重雪问吴破风:“看见我的信鸽没有?”赵重雪才懒得与这个人废话,知道就知道身份,那又如何?她没料到自己会为这件事后悔很久。
“就是那个有很多肉的鸟吗?”事实证明,吴破风是不认得什么是鸽子的,因为从小他的食物教育中没这个东西。
赵重雪面色铁青,她已经受够这个活宝了:“就是那个东西!”
“别生气啊,玉儿!”吴破风后退两三步,紧张的说,“昨晚,我太饿了……就当夜宵将它烤了。”
赵重雪面色由铁青变为涨红:“你……你该不会砍了我的银杏树吧!”
“这么聪明,你怎么知道我砍的银杏树,我看那颗最大,柴火最多,就砍了!”
赵重雪由涨红再次转为铁青:“你拿我的玉剑去砍的吧?”
吴破风叫道:“你真神!我看那个什么剑,砍了三下就碎了,还亮闪亮闪的。”吴破风本着捣蛋到底的态度,抓起堂里的玉剑便砍,自然玉剑砍树是没有好结果的,“还没有我的铁剑有用!”
“你怎么不拿你的铁剑砍!”赵重雪觉得世界天昏地暗。
“我看那玩意儿希罕……”
“唉!你别昏啊!”
集雪园中几只不知名的鸟扑腾飞起,还伴着几声凄凉的叫声,仿佛在哀叹赵重雪的不幸。

又一日。
赵重雪闲来无聊,弹弹琴。这个琴还是当初风昊之送给她的见面礼,也就是因为它,赵重雪才会坠入风昊之柔情蜜意的陷阱。照理说,赵重雪应该从来不弹这个琴,因为她现在最痛恨的人就是风昊之。但是,赵重雪为了修身养性,还是把它搬了出来。
这样叮叮咚咚了几日之后,吴破风实在是被这琴声整得神经衰弱不说,一听见赵重雪弹琴,就想朝那粉白粉白的墙上撞。
赵重雪绝对是故意的,没见过哪个太子妃弹琴弹得可以杀人。
吴破风的嘴角露出奸笑,绝对百分百的奸商气质,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。他趁着赵重雪午睡那么一小会儿,摸进琴房中。
“不管你是什么木头做得都好,总之今日会让你出一把名的!”他抚摸着琴弦,像抚摸自己的心肝宝贝似的,“乖,很快就带你去……”
他蹑手蹑脚地走出门来,怀里抱着赵重雪心疼不已的琴,走向后院的那颗上次被自己砍掉半截的银杏树旁:“我绝对不会做出把你和这位老兄砍在一起的蠢事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砍下的柴火,上次没有用完,本来准备做野炊,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的把琴盗出来……
“呵呵,你可知道历史上有一把名琴叫焦尾琴么?”吴破风对着那把琴,小心翼翼地问。
当然,琴是不会回答他,因为历史上还有一个成语叫做对牛弹琴。
吴破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石,闭眼就擦出了火来,在集雪园的后院,后宫深处烧起一堆火来。
他将琴的一头扔进火里,烧啊,烤啊。突然冒出一股清香的味道来,吴破风疑惑地看着这把印象中的破琴。难道……
集雪园传出赵重雪怒气冲冲的声音:“我的琴……!”
“呵呵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……”吴破风嗫嚅道,“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焦尾琴!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到了听不见的耳语。
“焦、尾、琴?”赵重雪一字一句的从嘴里蹦出来,咬牙切齿。
天啦!你可不可以重新让我选择一次,我绝对绝对会拒绝这个家伙的。
赵重雪无比期望的想到,她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梦想,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存。

绿水廊前,信王看着池中的锦鲤,那鱼儿游得自由自在,好不惬意。他扔下一块石子,荡起一层层涟漪,像他的心海起伏不定。
“她愿意?”信王略带惊异地问着下首的下属。
“是的,王后娘娘说如果成功,愿意再推那么一把。”下属恭敬地说道。
“呵呵,本王就说,怎么会有这种便宜的好事,她杜氏有什么能耐可以推那么一把?”信王摆摆手,“让她自己去同杜氏的人说,休要当第二个赵氏便行。”
赵氏……风君焕想到这个词,慢慢的捏紧了自己手中的石子,他再次转过头来看池中的鱼。突然间,觉得人世中怎样的人也比不过这一渠里的小鱼,就连生在皇家也不行。什么富贵,都像浮云,但是不握在手心里,又觉得太过于缥缈。
这世界上有多少东西是他风君焕得不到的,有多少……
“王兄,属于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,可否分给我一点?”信王自言自语地出身望着天际。
远远的传来伶人的小曲儿,他手指敲在栏上,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的拉回思绪。
“已忘英雄惜红颜,却不知白骨何处在?怎敌她红袖扇舞,倾城一笑……”
信王皱眉,大声问道:“何人在信王府里唱曲?”
“是王妃新招的伶人班,说是信王寿辰的时候为殿下祝寿的。”
“也难为她一番心思……”信王说道,刹那间,却想到赵重雪的那张脸。
还是太过于急切了。

帐前,一个人倚剑躺在一颗遮阴的大树下,细细的听着帐内人的密谋。他抚着自己的心口,沁出冰凉的感觉。
这探子,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。
“好,就兵分三路,一路隐入山林,另一路阵前挑衅,还有最后一路留守。”女子清脆的嗓音让他心里一阵莫名的舒服。
“不行,此计不能再来第二遍。”年迈的将军说道。
“不管行不行,这里我说了算。”女子明显恼了,拍桌子的声音比想象的大。
首先掀帐出来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彪悍将军,那人见了,瑟缩一下。他可不能担保一剑能够刺死他,一看就知道皮厚肉粗。
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迈的老人,颤颤巍巍,他边走边念:“真不知道李大将军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女儿。”那人见了,想起师父的教育,要尊老爱幼,于是他没有动手。
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绿色衣衫的少女,拍案而起的是她,定计谋的也是她。那个人慢慢握紧剑,想要一剑完成任务。没料到,李薄儿抬头,露出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的时候,刺客心软了。
“喂,你偷懒偷到大帐外面了啊!”
刺客差点从树上惊下来,难道他这般不济……
李薄儿三下就走到树下面,望着那个看似悠闲在睡午觉的少年,嚷道:“喂!你别以为装睡本小姐就看不出来啊!”
他慢慢的爬下树,立在李薄儿面前:“我不是故意睡着的。”
李薄儿道:“明显是故意的,要么怎么会跑到树上去了。”
刺客无语,他现在很想说,我像是在睡觉吗?姑娘,拜托,我是来刺杀你的,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。
“小的知错了。”用脚趾头想,刺客也不可能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来。
“好啊,从今天起,你就成了我的贴身佣人。对了,你是哪一个营的。”
刺客抖抖眉毛,师父扔给他牌子的时候说:“照你现在的水平,进一个炊事班搞搞后勤还是不错的……”
“小的是做饭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拿这么一把剑?”
刺客反应极快:“这是我们祖传的,听说这把剑实际上是我们祖宗做菜的时候切菜用的,但是我到现在还是没发现其中的玄机……”
李薄儿也不怀疑,抓过他的剑仔细巡视一番:“这把剑也能做菜?”
刺客点点头。
“那好,给我去做点菜来,这军营里的饭可真难吃。”
“是。”刺客正式变成小厮。

帷灯匣剑鬼生疑(下)
风昊之踱步,身旁站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,在睡大觉。
如不是遇见这位高人,风昊之也许此刻还躺在床上病着。风昊之此时焦急的等待着音讯,是否能够刺杀敌方将领呢?
看着日头一点一点的落下,风昊之由最初的焦急变为沉静。
“失败了。”这时候白衣老者站起身来,轻叹一口气,“我那不成器的徒儿,连刺客也做不好,让太子见笑了。”
“孤会安排他的葬礼的。”太子撑着头,显然牵动了旧伤,一阵猛咳。
白衣老者没有说话,他清楚自己的徒儿的性子,一定是下不了手。误会了也好,省得自己又要从这个大营里逃跑。好不容易来的美食……虽然没有那笨徒儿煮的好吃,但是也将就了。
风昊之送走了老者,召集了郭淮和李澜哲。
两人一进帐,就看见太子憔悴的神色。李澜哲大惊失色:“太子殿下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休要太过劳累。”
“孤这点状况心里清楚。”
“唐国像是吃定我们不走似的,这还要不要打仗了。每次遇见的都是小部分分散的军队,打不过也就跑了,在关外又生恐有埋伏,实在是举步维艰。”郭淮皱眉大吐苦水。
太子细细的想着,问道:“探子可是知道这次唐国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”
李澜哲进言道:“虽说是进犯,但是这样拖着,莫不是在打持久战,就看谁先输一着。但依澜哲所见,这里面定有其他的文章。”
“究竟他们想干什么?”
李澜哲目光一闪,随即失色:“莫不是……!”
风昊之此时转眼向卫平方向忘去,他明白李澜哲的话,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几分:“若是信王串通一气,那孤性命堪忧……不行!要修书一封,即刻给国主送去。”
若是迟了,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……
郭淮此刻显然没能明白两人担忧的事,但也知道事情缓急,便道:“属下去挑几个精壮的信使,先行告退。”
太子微微点头,看着面前案上那张镇着的信纸,提起笔,神色凝重的写起来。
李澜哲也告退,他从帐里退出,出了营地,上了黄泉关的城楼。那黄泉关外的平原上依稀见得着唐军的影子。他想到那些黑甲骑士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便觉脖颈上一阵冰冷。
唯有强者才能活下去。
李澜哲从杜氏之中知道人情冷暖,他从那个地方出来,多少明枪暗箭。他站在太子跟前,他对太子说:“愿效忠于殿下。”
太子没有娶杜氏的女人,而是选择了赵重雪。
太子是明智的,他对赵氏亦不放过。
李澜哲望着天际,从来平稳的心此时万分波澜。信王的笑容又再次浮起,带了点轻视,并且还充斥着野心。相比较而言,太子殿下算是宽厚,而信王恰恰掌握更多的兵权,这一直是太子忌惮的。倘若,信王为了这个位置,不惜与唐国勾结,很难说最后胜负归谁。
他的选择是对是错?李澜哲头痛的想。
而后,他走下城墙,却遇见了白衣老者。
“呵呵,浮生一杯酒。”老者面目慈祥,拍拍李澜哲,“小子有什么不得意的地方就放声高歌就是,何必如此畏缩,显出一副窝囊像。”
“你……!”李澜哲听后大怒。
“想这么多干什么,从哪里来必定会从那里回去。”老者语重心长地劝导他,“名利过于重要,你若是太贪图于此,而舍弃本来的才华,那可是你的不对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澜哲应道。
“你希望信王赢呢?还是太子赢?”
李澜哲惊恐地看着老者,霎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墨城。
一个不起眼的小城,唯一的风俗便是勾栏。但因为地处偏僻,所以才比不过卫平的红街,要说规模远远不止现在这般清闲。
白日里,此处安静,街道上的行人也万分稀少,十有八九是过夜的恩客。
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子走在勾栏院的街上,此处十里,全是青楼妓院。
其中有五所,都是他名下的产业。
他转进了宝月楼的后院,清静的后院里有几方池塘,其中一个的中央有一处小楼。微风轻轻吹过池面,还未开放的荷花随着荷叶摇曳。楼里的轻纱漫漫,看不清里面是何景色。
他跪在小楼的门口,静静的不说话,低着头,有万分恭顺。
楼里传出年轻女子的欢声笑语,他依旧跪着,丝毫不为所动。
“小原,你可欢喜?”年迈的声音从中传出,透着几分寒意。
“小原愿意为主上赴汤蹈火。”他低头。
“不要因为她救过你就像鹤翔一样徇私,你现在可是首领了,要管束好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
“鹤翔那孩子真是过于死脑筋,听说是去探勘山林的时候被狼群攻击了,贪功的时候也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小原认为复鹤翔是因为对主上不忠才招天谴的。”男子的嗓音有些甜腻,却是少年姿态。
“呵呵,好一个天谴!相信小原你不会让寡人失望的。”老人道。
“太子被刺杀后,唐国也没有大动作。倒是信王,频繁的出入军机处,而且朝政的处理全权掌握。”原赫然整理了这几天的情报,“属下怀疑此次信王跟唐国有密谋。”
“哎!寡人这几天总觉得有人背后说不是,但是信王不会和唐国有私,毕竟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唐国的人应该恨他才是。”
原赫然低头:“这对信王是绝对有利的。”
“让寡人想想,过几天再看看。”国主不耐地说,“你负责这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靠在国主身边的女子轻轻揽过他的腰,尽显妖媚之色。
两人细语多时,化作一分春色。
原赫然走出这处胭脂味极浓的地方,深出一口气,皱眉地吩咐跪在一旁的两个下属:“要保护国主,注意国主身旁的探子。”
“是。”
原赫然此刻轻笑,原来,他这就叫掌握了荣华富贵吗?
到头来,还是一颗棋子,厮杀由不得自己。
“你已经老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
李悦心曾经被还是太子的唐王称赞过,说李悦心是绝世才女。
李悦心和很多才女一样,贤惠温柔。但不同之处只在于一点,李悦心有一个爹,是将军。
从她进宫之后,唐王便十分看好她。因为她会闺阁的琴棋书画,又会带兵打仗,在唐国这个尚武的国家,此等女子更为少见。
李悦心对唐王不感兴趣,她对王后之位也不感兴趣。她只知道父亲叫她怎么做,她便是怎么做。知道妹妹进宫,李悦心把一腔心思全放在这被娇惯的妹妹身上。在任何时候,李悦心都只扮演着一个付出者的角色,而李薄儿也清楚姐姐什么都不会跟她争。
李悦心本着自己的才艺进了伶人班,没料到进了信王府。
她和许多伶人一样,住在小院子里。她无聊的时候就弹弹琵琶,当然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也会探查一下信王府的地势。
不知为何,她总渴望见着那个男子一眼。
上天偏偏叫她如愿,在春天的细雨里,她远远的看见那个白衣男子在桥上的栏旁喂鱼。但李悦心慌了,她明白只有信王一人才会如此闲适的喂鱼,她喜欢上的男子是风国的信王。
外界传言,信王是个野心极大的人,但用兵如神,连爹爹也败在他手下。
但此刻,他仅仅是一个喂鱼的白衣男子,富贵而闲适。
于是,李悦心奏起了琵琶,声起之时,他朝此处一望,顿时两眼相交。李悦心迅速低头,面上红成一遍。
这下子,不用怀疑,李悦心是真正喜欢这个人了。
怎么办?他走过来了……
风君焕信步走来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风华胜过万千风物,那双眼炯然有神,像深渊一般。
李悦心红着面庞,低声答道:“奴婢李月儿。”
“月儿?”信王饶有兴趣的问,“可是天上明月的月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悦心抱紧琵琶,心下喜悦。
信王思索片刻,道:“弹首曲儿给本王听听。”
“已忘英雄惜红颜……”李悦心弹起她最拿手的曲子,忘红颜。
信王听出这是那日的声音,笑道:“原来是你。那日可是你在弹唱这首曲子?”
李悦心慌了,道:“正是奴婢。”
“这首曲叫什么?”信王问道。
“忘红颜。”李悦心抬头,顿时撞入那双眼眸里。
信王莞尔一笑,道:“名字可好,可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,若是能忘,那该多好。”
李悦心心中如小鹿乱窜,呼吸起伏不定。
“从今日起,你就跟着我做琴女,便不再是伶人班里的人了。”信王道。
“是。奴婢愿意每日都为殿下弹琵琶。”李悦心甜蜜地说道,什么敌国王爷,什么父母之命,全体忘光。连自己因为什么而来的事,都忘了。
“月儿,你再弹一曲。”信王招她走上廊里,那里面摆着一个藤榻。风君焕倚上去,似乎要沉沉睡去。
李悦心看着自己喜欢上的人,呆呆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这就弹……”李悦心低下头,借以掩饰自己的出神。

佳人一舞倾红尘(上)
春日要结束了,也就意味着炎热的夏日即将开始。集雪园中一直都是低温,也让赵重雪乐得清闲,什么也不做,就整天使唤吴破风去藏书阁偷医书。这几个月的进修,她是勉强及格,可以治一治伤风。
偏偏信王不让她闲着,还特地派人来请她,让赵重雪为他祝寿。
当然,赵重雪拒绝了许多次。
对于信王来说,那是雷打不动。因为他说,只是让你偷偷出来,又不是顶着那个太子妃的头衔来祝寿。赵重雪咬咬牙,还是答应了。
当她再次来到信王府的时候,已是傍晚,赵重雪再次不幸的迷路了。
正当她很是不满的时候,一个青衣小婢出现,把她拉到了伶人班里。
“你干什么啊!”
“表演要开始了,你怎么还在这里闲着?”青衣小婢露出一丝笑意,仿佛在嘲笑她的不通世故,“这可是你们伶人唯一可以接近尊贵的爷的机会,你傻了啊。”
尊贵的爷?风君焕那张脸迅速浮现在赵重雪的眼前。
“是。”赵重雪没有多想,说不定这是唯一可以逃出去的机会。不过,那些平日里监视她的人又到什么地方去了?不对,这局势万分诡异。
一进那个小院,就看见跪倒了一大片人。
容貌端庄的女子,带有一点娇态,如虞美人一般穿着一身湖色纱裙,头上精致的簪子在夜晚的灯光下耀了她的眼。你看着她,便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,一个人便如同冰雕一眼,容不得半分嬉笑的成分。真是百闻不如一见,这就是信王妃莜轩吗?
杜莜轩。
就是风昊之拒绝的杜氏女人?
赵重雪也顺势跪下,只听得杜莜轩在万分寂静中慢慢的说:“首先记住你们的身份,再者想想你们的将来,不要为了一时的荣华富贵而葬送了一生。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杜氏尊贵,若不是杜氏,你们连爷的面也见不着。”
赵重雪心下明亮,原来这些个优伶都是杜氏的功劳啊。
想干政?想推翻风昊之?信王的野心不小,杜氏你们位居人臣却妄图控权的野心,那可是万分的大。
那张被外称为德行兼备的脸,此刻昭示着一个家族的野心。杜莜轩就在此刻,一眼望见赵重雪,皱起了眉头,这个人太不敬了。不过,杜莜轩只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,接着说自己的话:“别想像李月儿那般不识好歹,等爷不再宠信她的时候,自然是她万劫不复的时候。”
风君焕居然会喜欢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?
赵重雪嗤笑着将头埋在阴影之中,又是什么?李月儿,有些令人好奇啊。倒没有多少人来参加信王的寿宴,因为这次出了几个衷心的臣下,便只有偷偷来到的几个人。所以只能称得上是个小宴。但信王却硬生生将寿宴摆成大宴的形式,又是弹唱又是表演。
赵重雪心下不齿,但依旧任着风君焕的性子来。
这件事若是没有他的指使,那怎么会有人恰好的出现,将她带到伶人班呢?
跟着人唱唱跳跳的本事赵重雪还是有的,但是为什么好不好的偏偏要出现一个独舞?这是什么名字啊,化名居然叫爱雪,惹得赵重雪一身鸡皮疙瘩。
跳舞吗………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?

在她小时候,娘亲就逼着她学跳舞。
爹爹却不允许,因为跳舞是风尘女子的事,而赵重雪是大家闺秀,是不能跟那些女子一样的。娘从来都在这件事情上不让步,她虽然万事都依着爹爹,但这件事她却独有了坚持。
成日里站着,靠着墙,练习,不坐。
连鹤翔哥哥都看着心疼,每次趁娘不注意的时候总是给她送些水来。
“玉儿学会了跳舞,第一个给鹤翔哥哥看!”她笑着接过复鹤翔偷偷摸摸带进来的水,毫不客气的喝起来。
“玉儿这么苦,就不要学了,去求赵叔叔,他一定不让你跳!”复鹤翔此刻像激动的小豆子,窜上窜下。
赵重雪故作神秘的说:“不行,我可是想学。因为娘说跳舞可以让玉儿以后长得更美。”
复鹤翔急得直跺脚:“玉儿你已经够漂亮了,还要这么美干什么?”
赵重雪天真的说道:“这叫做魅力啊!可以迷倒很多人的。”
复鹤翔砸咂嘴,道:“不行!玉儿不能和其他人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重雪一挑眼,对着他一笑,“你就宝贝你的武功心法去吧!我就是要学跳舞。”
复鹤翔灵机一动,道:“那你只能跳给我看!”
“只跳给你看,那我学跳舞来干什么?”赵重雪反问。
“我不管……”
“嘘!”赵重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降低声音说道,“娘来了,你快走。”
“不行,你要答应我。”复鹤翔的倔脾气说上就上。
赵重雪无奈的说:“好好好,只跳给鹤翔哥哥一个人看!”
一个中年美妇推门而入,皱眉说道:“刚才怎么听见房间里有动静?”华贵的衣衫凸显了她独有的贵气,还有骄傲。
赵重雪天真的笑道:“哪有……娘,一定是你听错了。”说着朝窗口的地方小移两步,想要遮住复鹤翔潜逃的影子。
美妇看着赵重雪良久,最终送了口气:“也许真是我听错了。”
“是啊,娘,你为什么要教玉儿跳舞啊!”赵重雪聪明的转移了话题,“爹爹不是说,我应该多读些书吗?”
“他纯粹是将你当男孩子养了,倒是因为你是得来不易的第一个孩子,他管教重华都没你来得严格。”美妇叹了口气,“要读那么多书干什么,他教皇子的时候也这么教,教你也这么教。怕是有一天存着要把你送入宫中的念头吧!”
“玉儿不要进宫……”赵重雪一听便急了,“我还要和鹤翔哥哥两人玩,我不要……”
“傻孩子,进宫虽然困难,但是一旦坐上了那个荣华富贵的位置,那便是天下都会在你的手中的。”美妇笑道,“况且,那个道士说你有富贵命。”
赵重雪低头,道:“那和跳舞没有关系吧?”
美妇抚摸着大女儿的头,道:“这是可以抓住男人的心的,你现在从娘这里学的,便是后宫之道,明白吗?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唯有持宠,才可以……”
后宫之道,可不可以不学……

她没有给复鹤翔跳过舞,因为她觉得这样会让复鹤翔爱上她。殊不知,就算她不用娘教她那一套,都可以将复鹤翔的心紧紧抓牢。一丝一丝,如蚕的白丝,将一个人缠紧,让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。

信王坐在最高的位置上,看着远处台上的表演,手中玩着一块玉。这是杜莜轩引来的表弟杜远思送来的,是上好的玉。而杜远思却是跟李澜哲齐名的才子,善词赋,不过心计却是不通。
他笑着将月儿招上前来,不理会杜莜轩发青的面庞。
“月儿,你就把我那天说的曲子弹来听听!”信王注视着李悦心,李悦心羞涩的低头,却接到杜莜轩充满恨意的目光。
“是……”
藏在暗处的吴破风差点跌下来,惊异道:“那不是……”
赵重雪被琵琶声吸引了,她听出这曲子决不是泛泛之辈可以弹,也许音律还超过她。
“金戈铁马,征人无数思故乡,饮酒一杯断愁肠,若是今朝归来胜,万骨枯成终一将。自古多情薄命郎,思尽黄花看昨日,今朝有酒买来醉,却唤王孙从不归。月中明月照我人,姑苏城外琵琶声,我愁明月不解恨,抛钗换来千年醉……”
“大胆!”杜莜轩站起来,叫道,“信王寿辰,怎么能奏如此靡靡之音!”
信王看着自己的王妃,道:“我叫她弹的。”
杜莜轩惨白了面色,没想到信王居然为了一个伶人而如此对她。
“殿下……”杜莜轩道。
“好了,月儿,你先站着,看看下一个节目。”信王丝毫不理会,他可是想看赵重雪的好戏,李月儿不过是一个很好的开头。李悦心心下万分欣喜,应了一句。她站在信王身侧,看见了黑暗中的人影。她细细的盯着那个黑影许久,却发现那个黑影也在看她。
她想细究,终于看出那是谁来……
怎么会在这里?
主上知道我喜欢信王了,天,这怎么得了?
席上依旧不紧不慢的站出来一个人,此人正是杜远思。他一身青衫,显得消瘦,但却不吭不卑:“信王如此,却是善待王妃了?”
信王刹那间很讨厌这个名满风国的才子,过于不识时务。
“本王向王妃赔不是了。”信王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杜远思却说:“王妃与信王乃天作之合,实在是风国之幸。”
听见这一句,连李悦心也皱起了眉头。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,连讨好的话也说得这么蹩脚。
“好了,看看王妃为我亲自准备的礼物吧。”信王漫不经心的原谅了杜远思的错误,因为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,指不定好戏还没开场,演戏的人就跑了。
杜莜轩笑道:“这可是我为爷亲自准备的。”
一阵稠密的鼓点,终于拉开了序幕。

佳人一舞倾红尘(下)
她蒙着白纱,倩倩然的上台来。这一曲她倒是知晓,名满风国的蝶恋,舞姿优雅,只有一个人会跳,那就是自己的母亲。
因为她的母亲曾是一个舞姬,所以她才如此对女儿说,舞是可以媚惑人心的。
湖蓝色的水袖舞成一个圆,她彷若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,那一刻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中。她哪里还是一个太子妃,不过就是赵家一个任性的女儿而已。
她的眼神看向信王,含着几分笑意。
杜莜轩面色不善,盯着李月儿死死不肯放过,没有看见台上这头的秋波暗送。
周遭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个女子,她遣倦的舞着,不知疲倦,仿佛要把一生的心血都注入其中。
暗处的人明显没见过如此的舞蹈,因为在唐国除了演武还是演武,哪里来的似水的柔情蜜意的一支舞。他随着那个台上的白衣蒙面女子的每一个动作而震撼,有一种仿佛直直敲进心中的感觉。初见,她就像浮萍一般,短暂,绚烂,他总希望永远是这样子的生活,不过束缚总是太多。
女子孕育着皎洁的月光,在如玉的臂膀处,荡漾出光来。月色之下,她仿佛成为另一个月亮,亦或者是一只白蓝色的蝴蝶,但她没有翅膀,注定掉落在滚滚红尘。
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幽幽的神色里藏着过多的言语,说不尽,道不完。
吴破风想,她不属于这里。
但是,这一切都是注定。

风君焕笑意盎然,并不言语。
到袅袅之音收尾之时,杜远思第一个站起身来称好。李月儿掩面而笑,这个人真不懂规矩!
杜莜轩自然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,直拉扯杜远思的衣袖。信王大笑,问道:“杜公子认为此舞怎么样?”
杜远思道:“绝!”神色依然看向白衣女子转身而去的背影。
“这可是本王精心为在座各位准备的,一饱眼福了。”信王道,“当然,此舞只有这一次,也许今后连本王也看不到了。”
杜远思抿笑不语。
信王问道:“杜公子觉得本王哪里好笑?”
杜远思看向席上之人,道:“信王殿下何必谦虚,这世上有几样东西是殿下得不到的。”
信王道:“刚才的舞女,本王得不到。”
杜远思笑道:“信王不是玩笑话吧!一个小小的舞女,有什么……”
李月儿的心思并不在席上,她向暗处一看,却发现主上已经不在了。她内心一阵惆怅,却不知道如何,只得先行告退。
杜莜轩招了一个小厮,在他耳边吩咐几句。
不知为何,今晚的月色特别的好,就着月光,杜莜轩看着杯中的酒液,晶莹透亮,万分美味,还散着香气。她迷醉的看着面前的影子晃来晃去,站起身笑道:“莜轩不甚酒力,先行告退。”
信王准了。
两个奴婢将王妃扶下,杜莜轩只觉昏昏沉沉。
姑妈叫她宽容于信王,但是如此,她如何能宽容……她宁愿自己的夫君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,而不是一个野心染指王位的人,而不是一个风流成性的人。这叫她如何才好?
信王妃跌跌撞撞,月光虽然柔和,却像一把银白色的利刃,刺入她的心房。

赵重雪还是溜了,但是信王府太大,于是溜到一个湖畔的时候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。
她喘着气,却笑开了。真好,这一刻她不是太子妃,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。月色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,她抱膝坐下,静静的看着湖面的夜景。
吴破风寂静无声的走到她身后:“你想复鹤翔吗?”
赵重雪被吓了一跳,诧异地转过身,方才看见是吴破风,她舒了口气,道:“我也不瞒你,我不想他。”
吴破风笑:“他可是因为你死的。”
赵重雪警惕心起:“你怎么这么说?”
吴破风折下树枝,拿在手中把玩,道:“你把他当亲人,而你的亲人已经死光了。你也没有去想他们,说明你根本不在乎亲情,你只在乎爱情。”
赵重雪脸色惨白,喃喃道:“是啊,我忘了……”
那些冤魂,何时再也不出现在她的梦中,何时她已经懒散的不再去思索仇恨,仅仅是因为风昊之没有出现吗?
“你要的不是复仇,而是快乐和自由。”吴破风看着赵重雪的眼睛,“我能给你这一切。”
赵重雪闪开了,笑道:“吴破风你怎么今天这么奇怪?你到底是谁,你怎么会知道玉儿这一切呢?”
“因为你是赵重雪。”吴破风道。
赵重雪一颤,指着吴破风,质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聪明如你,也无法知道吗?”吴破风说。
赵重雪低头,思索片刻,这一次她没有以往这般轻率。她突然想到了什么,问道:“你知道谁会是风国的继承人吗?”
“风昊之,风君焕,二选一。”吴破风说道。
赵重雪自信的笑了:“我知道你是谁了!”
“哦?”吴破风笑,握紧了拳头,“太子妃知道了?那你跟我走吗?”
“跟着你,进了另一个牢笼吗?”赵重雪退后几步。
吴破风叹气:“唐国跟风国不一样,那里的人不像风国这般复杂。”
“姑且将你这句话当作自卖自夸……”赵重雪神色一变,顿时站不住脚跟。
吴破风一步上前抱住她,焦躁的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“快……快……药……”说完,她的意识陷入黑暗之中。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,她一直下坠,抓不到一根浮草。

琴音袅袅,赵重雪步入一片云烟深处。
尽头是一个高大的身影,那个人侧过身来,手中执了一朵不知名的鲜红花朵,像血一般触目惊心。那双凤眼缥缈无垠,仿佛在水面的一端,隐隐绰绰,模糊不清。
顿时间,那眉眼变了,变成琪风那拘谨又带有恨意的笑容,她倚在一块虎皮大椅上,手中端着一口如意祥云木盒。
看着那盒子,赵重雪心中顿生不良的预感。场面顷刻只见再变,她骑马奔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,举箭瞄准一只飞翔的鹰,那鹰从半空扑下,赵重雪射出那一箭,像捅破了纸窗的薄纱一般,天地间陷入了死寂,黑暗如潮水一般来袭。
——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?——
——我要自由。——

集雪园的花,十有八九都有些开败了,散在土里,腐朽。
金纱抚过她的面庞,那张如玉般洁净的面容惹得风君焕频频注视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上握着青花小瓷瓶,怔怔地做着一个动作。
“你这是何苦?”
赵重雪迷糊不清的喃喃,风君焕附耳上去,只听见昊之二字。他捏紧了瓶,眉头紧锁,握紧的拳头最终还是松开。
“到这副光景,你还是念着他。”
他拿起金纱为赵重雪擦汗,动作粗鲁,也惊醒了本来意识不清的人。
赵重雪睁开眼,万分燥热,看见风君焕却像触了冰。“怎么是你……”干燥的嗓音,嘶哑而难听,赵重雪迅速闭口,却看见风君焕手中握着的物什。她想要一把夺过,风君焕却不让。
“你不要说,我说。”他扳紧了赵重雪的身子,丝毫不理会力气。
“这是风昊之给你吃的?”风君焕问道。
赵重雪愣了半晌,摇摇头。
“国主?”风君焕笑道,“是他吧!不放心你,怕你跟风昊之作对。”
赵重雪迟疑,风君焕却捉住她的手:“你怎么这么傻?若是你去求风昊之,他是会保护你的!”
“真、的、吗……”赵重雪撇过头,艰难的说道。
风君焕道:“你知不知道相思缠是无解药的,一旦你吃了第一颗,就会有第二颗。到最后,整个人消瘦不说,连精神也提不起来,慢慢的……就这样……睡死过去……”说道最后一句,风君焕的神色万分悲痛。
“你……的……母妃……是……这样……死去……的?”赵重雪只觉浑身无力,她也猜测到风君焕如此在意的原因。
“都是因为他!去母存子,去母存子!”风君焕吼道。
赵重雪虚弱的一笑,仿佛缓过气来了:“你母妃是自愿的,她想保护你,所以她无悔。”
“可是,你呢?你后悔吗?”风君焕问道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赵重雪讲这些,这明明是内心深处的秘密,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。
“我?你知道吗,相思缠并不是没有解药。我只是在骗取国主的信任罢了。”赵重雪笑道。
“你不要骗我!”风君焕看着赵重雪,死死的看着。
“你看我,我像是那种拿命来赌博的人吗?”赵重雪拍在风君焕的肩上,“其实,信王你真像个小孩子,还要我来安慰。”
信王暗淡了眼中的光芒,平静地说道:“我会派人送东西过来,你好好休息。暗部都是我的人,没人发现。不过,是谁送你回来,而且又通知我呢?”
赵重雪淡淡地说:“你问一个早已经昏迷的人,不如去问你那些下属。”
“但愿你说的都是真话,重雪。”
“等等……”赵重雪唤住他,“我还有话与你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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